“先生,朕只有你。”
他用很低的声音,缓缓对萧酌清说。
“所以,不能眼看着你受伤。”
第75章
不知是太医开的汤药十分见效,还是凤元羲的按摩真的起了作用。起驾回京那天,萧酌清的确可以安稳地坐在马车上了。
只是回京的一路都不太平。
尚未启程,他就被传唤去了廉王的车驾前。不远处,骑在马上的凤绛目光不善地打量他,数丈之外,凤紫嫣撩起雕花香车的帷幔,也用戒备的眼神盯着他。
萧酌清却仿佛没看到,躬身上了廉王的马车。
廉王在车上冲他唉声叹气。
“唉……萧卿啊,唉。”
萧酌清知道他支支吾吾的是什么意思。
自从那日凤元羲遇刺,林中便是可疑的鸟雀卫襄都没有放过。刺客们统一制式的夜行服、同一批锻造的刀剑暗器,还有箭矢上的毒药、藏在刺客齿关中的毒丸,卫襄全部搜罗出来,连同刺客的尸体一起运下了山。
萧酌清连夜整理出庞大的证据,摆在廉王面前,请求廉王将此案交由大理寺彻查。
可是廉王好几天都对他避而不见。
萧酌清大致明白其中的缘由。
廉王用他,是因为他好骗,但说到底还是认为他是个纯臣,而非能随意操纵的爪牙。
不敢让他碰的案子,自然是在包庇谁。而能让廉王这样夹着尾巴不发一言而去包庇的人,还能有谁?
萧酌清与廉王都心知肚明。
可萧酌清却不能表现得他知情。
在廉王的唉声叹气里,萧酌清露出恰到好处的焦急,对廉王说道:“王爷还在犹豫什么?陛下在盈州行猎遇刺,这样大的案子岂能不立即彻查?莫非王爷信不过下官吗!”
廉王看他这幅焦急的样子,愈发觉得有苦难言。
“唉……酌清啊。”
仅剩几分人性的廉王难得对萧酌清说了句掏心掏肺的真话。
“此事不让你办,对你来说是件好事。”
萧酌清露出不解的神色。
却见廉王话锋一转:“你觉得袁承望此人如何?”
萧酌清神思微转。
袁承望,户部侍郎。赣州人,寒门出身,当年科举殿试高中榜眼,数年不受重用,最后投了廉王门下。
萧酌清与他有过几面之缘,调查廉党官员之际,也曾查过他。
在廉王的亲信之中,此人可谓干净得出类拔萃。
他虽谄媚上峰、巴结廉王,但却从不贪墨,也没做过欺男霸女的勾当。在廉党之中如鱼得水,全凭着他那副能屈能伸的脊梁和巧舌如簧的巧嘴,李和庸等人、包括当初的梁阔,都跟他关系不错。
“王爷的意思是……”
“本王问了李次辅,李次辅就是这个意思。”廉王说。
“刑部侍郎位置空悬,本王已替圣上拟旨,将袁承望调去刑部,这次的案子,就全交给他去调查。自然了,以后你还要与他共事。他人不错,性子好,酌清不必忧心。”
萧酌清心下思忖,面上却是皱眉:“可是,王爷……”
“好了。”
廉王打断他。
“酌清不必再劝。今日起驾回京,本王已经把他留在了盈州查案。再有其他的话,待到此案了结,酌清再说不迟。”
说到这里,廉王叹了口气。
“酌清,本王也有本王的难处啊。”
难处吗?
萧酌清心下冷然一片。
所谓难处,就是怕偌大的江山落于他人之手吧。
凤伯廉试图杀过父皇,又曾戕害兄嫂,如今又把侄子当做傀儡在手下摆弄。
他害遍了父兄,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畜生,故而现在连自己亲生的儿子也要忌惮。
萧酌清并不为他动容。
他稍有迟疑,只是尚不知袁承望是何等人物。但只一瞬,他便心下清明,想好了话该怎么说、箭往哪里射。
于是,他佯作沉吟,片刻,缓缓地开了口。
“王爷今日既与下官推心置腹,那么下官僭越,问句不该说的话。”他说。
“酌清且讲。”
“王爷以为,李大人就全然可信吗?”
廉王抬头,诧异地看向萧酌清。
“你知道了什么?”他问。
萧酌清摇头。
“臣什么都不知道。”他说。“但是臣知道,盈州山守备有缺、致使数十名刺客潜入山中,随行的每一位官员,就都有嫌疑。”
说着,他抬眼直直看向廉王,问道。
“王爷如何能够确信,李大人全然没有参与其中?那么即便李大人可信……他又如何能够确定,此事可全权交由袁大人查办?”
廉王一时间变了脸色。
而在他最为头痛、最为脆弱的时候,他最信任的萧酌清,缓缓地叹了一口气。
“王爷。”他说。
“刺客人数众多,未必只为刺杀陛下一人。那日陛下遇险,全因刺客及时被清理,才逃过一劫。但若刺客得逞……未尝不会对王爷出手啊。”
“这……”
“王爷,此事关系重大,宁信其有,还请您慎之又慎。”
——
萧酌清拱完火就走,全然不顾瞳孔大震的廉王的死活。
銮驾缓缓驶入京城,萧酌清与廉王勾心斗角了一路,他也觉得疲惫,此时只想回到府上,昏天黑地地好好睡上一觉。
只是衙门尚有事务,还有个可疑的袁承望待查。虽已日入西山,萧酌清却还是让拂雪先去大理寺取回公文,他虽回家,却还要先去书房,将那些繁冗的卷宗看完。
先将銮驾送回宫中,萧酌清的马车缓缓停在了燕国公府门前。
萧淞撒欢地骑着马停下,刚翻身下来,就听门房来报:“盛公子来了,在前厅等着公子呢!”
盛公子的消息竟这么灵通?
萧酌清一愣,旁边的萧淞也呆在了原地。
这……这皇上莫非有什么分身术法吗??
他望向銮驾刚刚驶入的皇城,实在想不通这位皇上如何又变到了燕国公府。他单手握着缰绳,愣愣站在原地,然后便见门内走出一道修长的身影,身姿俊绝,唯独一张脸乏善可陈。
萧淞:“……”
还真来了。
他还牵着马,他哥哥却已经先他一步,快步走到了“盛公子”面前:“公子怎么来了?”
他哥哥的眼睛亮晶晶的,仿佛见到了个多喜欢的人。
“刚才在六观楼,看到銮驾从楼下经过。想必你也回来了,我就过来看看。”
那位“盛公子”撒谎都不脸红,只怕那张脸皮也是假的,红了也看不出来。
萧淞在心里骂骂咧咧。
然后,就听他哥说:“淞儿之前答应你,要猎一张虎皮给你?”
“盛公子”没说话,只是转头看了萧淞一眼:“嗯,是曾说过。”
萧淞心里虽骂,身体却不受控制地立正了。
……毕竟是皇上。
萧酌清浑然不觉,还在冲“盛公子”笑:“淞儿不负所望,完成了承诺。”
“他真猎到了?”
那位一箭贯穿猛虎双眼、杀掉猛虎的猎手本人面露惊讶。
“是啊。”萧酌清点头。“就在淞儿的箱子里。公子里面请,我这就让人去把虎皮取来。”
萧淞才不想送。
不过还好,那位圣上估计也不好意思要。
只见“盛隐”摇了摇头,对他哥说:“先不急。有些要事找你,借一步说。”
什么要事?
萧淞偷偷瞄了一眼。
可“盛公子”不说了,他哥也讳莫如深地点了点头。他抬手,请“盛隐”先进,继而两道赏心悦目的身影肩并着肩,朝书房而去了。
萧淞:“……”
引狼入室啊,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