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什么,你说?”
少年人总在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羞赧而要强。“爱你”二字越是在心里盘桓过千百遍,就越难说出口,尤其是在心上人灼灼的目光之下。
“盛隐”手一抖,嘴硬道:“没有,没什么。”
“你自己说了只是的。”萧酌清不信。
“盛隐”却只一味地往旁边躲。
月光下,“盛隐”泛红的耳朵愈发显眼。萧酌清忍不住地往那里看,觉得有趣又可爱,一时间更是断出了刑案官的架势,逼问道。
“只是什么,从实招来!”
“没有,我只是……嗯!!”
“盛隐”躲得厉害,一时不察,竟身下一滑,猛地从行进的车辕上滑坠下去。
“小心!!”
萧酌清吓了一跳,伸手去拉“盛隐”。
缰绳一时脱手,骏马扬蹄嘶鸣。一阵兵荒马乱过后,马车的车辙陷入路旁的沿石,整个车身狠狠一歪,朝着路旁的原野摔去。
一瞬间天旋地转。
萧酌清只来得及拉住“盛隐”的衣角,但下一瞬,马车也倾倒了。
他感到了一股强大力道,紧跟着,就被“盛隐”猛地一把拽进怀里,严丝合缝地用双臂将他死死护住。
两人摔出马车,在原野上翻滚了好几圈,最后才在飞扬的尘土中堪堪停住。
“有没有摔到,哪里痛?”
“盛隐”的声音焦急地从头顶传来。
萧酌清被呛得直咳嗽,灰尘散去,看到的就是“盛隐”焦急紧张的一双眼睛。
不远处,被跟着摔下路面的马挣扎着起身,打着响鼻,车厢摔得灰尘扑扑,随之掉下了几块车梁。
“……”
萧酌清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过,究其原因,竟是为了和“盛隐”争一句话的长短。
“没有……”
萧酌清一个劲地咳嗽,“盛隐”的胸膛剧烈起伏,连忙替他拍背顺气。
两人又是一阵手忙脚乱,萧酌清咳嗽完,一抬眼,就见“盛隐”翘着凌乱的头发,脸颊上还沾了两片灰尘。
“……”
萧酌清没压住嘴角,忍不住咳着笑出来。
他不知自己是从哪来的喜悦。“盛隐”疑惑地看着他,他则埋下头,扎在“盛隐”的颈窝里,笑得肩膀微微发抖。
“盛隐”则就躺在他身下,这么拥着他,片刻,也很低地笑了一声。
“嗯,刚才我是说,我只是……很爱你。”
萧酌清听见“盛隐”的声音从头顶上响起。
他在怀里笑,“盛隐”的声音平静得如同水流,潺潺流过虫鸣阵阵的夜色。
“我没有什么原则。你说你的选择做错了,不该那样草率、轻易,但我觉得,不那样做就不是你。它没什么对错,就是你做的选择,而你本身,我……在我这里,我只知道我爱你,所以你如果问我,我回答不上来是对还是错。”
许是萧酌清埋在他怀里,笑得肆意而颤抖的样子给了他勇气。许是他现躺在七月末的原野上,没有和萧酌清对视,一睁眼就是漫天的星斗,这让他多了一些勇气。
总归,他抱着萧酌清,很轻声地第一次,努力而又清晰地剖析自己的心。
怀里的萧酌清渐渐安静下来。
他伏在他怀里,渐渐地抬起头来,在“盛隐”的目光中,那双清亮的眼睛逐渐取代了漫天的繁星。
“盛隐”顿了顿,却还是在萧酌清的注视下,说完了他要说的话。
“我……许是我太过无趣。你对我说了那么多话,我答不上来,……我只是在想,我很爱你。”
萧酌清伏在他怀里,他的身躯有些麻木,甚至连自己的嘴唇有些发抖都感觉不到。
而他面前,萧酌清背靠着漫天的繁星,睫毛下的一双眼睛,渐渐也让人看不太明了了。
萧酌清也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一种晕眩。
他看着“盛隐”,像看着一只潜行在深山中、独居成性的野兽,戒备而凶狠,却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翻开自己柔软的肚腹来,引颈受戮般献在他面前。
他感觉到在这个过程中,他的心脏在融化。
他想说点什么,像抚摸他颤栗的肚腹一般安抚他。可萧酌清的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最后,漫天繁星里,他俯下身去。
以一种他倾身在上、对他而言绝对侵袭和占有的姿态,满天繁星之下,萧酌清安抚地低下头,在“盛隐”的嘴角轻轻地落下了一个无声无息的吻。
第79章
邢曜和蔺敬则等人近日来对萧酌清颇有怨言。
自打他入了大理寺,他就再没空跟他们一起玩了。登高赏春来不了,泛舟邺江也来不了。办了两次诗会、一次雅集,萧酌清一回都没露过面,全因着朝中公务太忙。
有时醉酒,几人还凑在一起抱怨,说当初真不该跟酌清打那样的赌。
这下可好!好端端的好友就这么交给了朝廷,想要回来都不能了!
但是这些天,萧酌清竟忽然总出去玩。
先是宁锡伯家的周齐说,在玉舟山登高时仿佛见过酌清一回,紧跟着又是安国公家的余歙,说在沛江边看到了萧酌清的木兰船。
一开始邢曜他们还不相信。可萧酌清的行踪接二连三地冒出来,渐渐的,他们也开始犯嘀咕。
萧酌清背着他们出去玩了?
终于这天,邢曜路过燕国公府,竟然亲自遇见了萧酌清。
光风霁月的酌清公子骑在高头大马上,旁边,萧府的十几个家丁合力牵着马,后头拖着一辆摇摇欲坠的马车。
“酌清!”
邢曜远远认出了他,打马追上来,却见萧酌清的神色有些不自然。
原本即将脱口而出的抱怨转了一个急弯,邢曜看他身上沾染的尘土,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摔着了?”
萧酌清摆手:“我没事。”
邢曜又见鬼似的扭头看向萧酌清的马车。
酌清公子的车子摇摇晃晃,一副要散架的模样,前头那四匹马也灰头土脸,埋着头,身上的毛脏脏的。
萧酌清不好意思地叫住他。
“罢了,没什么事。”他说。“我驾车回来,在城外一不小心,将马车跌了。”
……这也能跌?
邢曜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你一个人吗?车夫呢,没有其他同行的人??”
嗯……其实是有。
想起这个,萧酌清耳根微微一热,错开了眼神。
现在清醒过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会吻盛公子。
先是马车的天旋地转,继而是拥抱时的大笑与盛公子安静的剖白。一切都很突然,却又顺理成章,他看着盛公子的眼睛,很自然地就想要吻他。
他的嘴唇触碰到盛公子的嘴角,盛公子似乎也没有想到。
他愣在那里,躺在草地上,就这样定定地看着萧酌清。
然后下一瞬,就是天旋地转。
萧酌清的天地在那一瞬间倒悬过来,然后,他就看到了漫天铺展的星河。盛公子就在星河之间,很剧烈地喘息,胸膛鼓动着,然后伸手去抚摸他的脸颊。
那双浓黑的眼睛深得厉害,像飓风掠过的深海,所有的波涛巨浪都被无边的沉黑吞噬。
盛公子的拇指蹭过了萧酌清的嘴唇,然后他就看见,盛公子在颤抖。
他颤抖地吻了上来,然后,沉黑里汹涌的海浪就将萧酌清吞噬殆尽了。
盛公子似乎尤其不喜欢简单的嘴唇相触。
两个毫无经验的人,全凭着一腔本能。显然,盛公子的本能比他剧烈得多,这让萧酌清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只记得恍惚睁开眼时,漫天的星河在他模糊的视线里流动,而“盛隐”的那双眼睛,在夜色下尤为清楚。
他从头至尾都未曾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