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少年束手无策,捧着一颗心,仿佛无处可去。
萧酌清忍不住笑。
在“盛隐”又一次要把东西塞在他手里时,萧酌清伸手,覆在了“盛隐”托着锦盒的手上。
“盛隐”一瞬间安静下来。
“我不需要把它带走。”萧酌清对他说。“书画藏于谁手本就不重要,如果我想观赏,再来你这里看就好了。这样我想见你时,就也可以随时来找你,好吗?”
他想见他。
听见这话,“盛隐”几乎没有犹豫,取出一块随身的令牌放在萧酌清的手里。
“有这个,任何时候都可出入这里。”他说。
萧酌清忍俊不禁,只好把令牌收了起来。
“但是……”
“盛隐”的目光又移到了手上的那幅画上。
他还是想要萧酌清收下它。
自从他成了“盛隐”,这些天他总是想萧酌清。可是念头盘桓在脑海里,根本没有一个发泄的出口,他只是想他,却不知道要做什么。
可越这样,他就越焦灼,非得为萧酌清做点什么才好。
但萧酌清已经按住了他的手。
“好了,我明白你。”他说。“但是两个人在一处,总归不止有送礼物这一件事可做,是吗?”
“盛隐”点头。
“那我现在有个地方想去,想要你陪我一起。”萧酌清又说。
“盛隐”总算放下了那一幅画。
“走吧。”
他回答得干脆利落。
至于去哪儿?哪里都行,萧酌清都说了他需要了。
萧酌清压下嘴角无奈的笑容,拉过了“盛隐”无处安放的手。
分明不是比他年岁大一些吗?怎么到了这样的事上,总让他觉得又在给少年人做先生。
他拉着固执的“盛隐”,终于走出了他的库房。
却未见走出去时,“盛隐”回头,飞快地给自己的随从递了个眼神。
那幅画,拿上。
毕竟萧酌清看起来,是真的很喜欢它。
第78章
萧酌清自年少时便放旷自由。打从记事时起,他就跟着父母叔伯把邺京周边的名山大川、名胜美景都游了个遍。
探胜寻幽、观山临流,年岁长些,又与亲眷好友踏遍了大商南北的河山。
晴时赏花、雨中饮酒、雪里寻梅、山中听泉。要说玩耍,萧酌清是个中行家,两人一同能做什么,于他而言简直是信手拈来。
于是此后数日,反成了他领着盛公子出门。
而萧酌清这才意识到,盛公子的人生阅历竟然如此寡淡。
他没有游玩过、也几乎没出过远门,不知道邺京周边有什么去处,就连京中街巷也全然不了解,仿若被锁在深宅宫禁里的妃妾嫔御一般。
萧酌清初时觉得新奇,可之后再看“盛隐”,便隐约的有些心疼。
盛公子家中遭逢变故,自然有诸多说不明白的苦衷。否则,谁愿意被关在深宅大院之中,见不到山川湖海、看不到阴晴雨雪?
于是,面对这些从小看腻了的风光,萧酌清难得生出了斗志与新的兴趣。
他想要弥补“盛隐”从前落下的缺憾。
小雨淅沥时就进山听泉,晴空朗照时就临渚观云。风过松林时,萧酌清一时兴起,就教“盛隐”弹琴,返程时若是夜深,他就让车夫骑马先行,他与盛公子坐在车辕上,一边驾车,一边看漫天的星斗。
“从前我总是这样过。”
这日他们一同坐在车辕上,“盛隐”在驾马车,萧酌清坐在他旁边看月亮。
他笑着对“盛隐”说:“七八岁的时候,伯父领我游历荆州,我嫌马车里太闷,不愿坐。伯父怕我掉下车辕,却又抵不住我央求,只好一边埋怨,一边占了车夫的位置,他亲自驾车守着我。”
“盛隐”单手挽着缰绳,马车粼粼驶过路面。他偏过头来,月光照在萧酌清的脸上,莹白的一片。
他仿佛在做梦一般。
在此之前,他已经认定了萧酌清是个全心待他好的人,却没想到在这样更进一步的关系里,萧酌清还另有一份独一无二的专注。
他被萧酌清热情地领进了他的世界里,这让“盛隐”有生之年头一次,感到了一种活着的实感。
萧酌清让晴雨霜雪都变成了真的。
他沉溺其中,甚至不敢做出任何多余的举止,怕惊醒自己或萧酌清。
萧酌清回忆起了往事,嘴角浮起一丝清浅的笑意。
扭头看着他的“盛隐”也忍不住跟着扬起了嘴角。
“他很疼爱你。”他说。
“是啊。”萧酌清望着月亮。“只是伯父在外游历,有一年多没有回京了。”
如若没有那个赌约,他此时想必应该也在漠北,或是蜀中。
只是世事无常,没人会想到这样一个戏言般的抉择会改变他、乃至整个燕国公府的命运,更没想到有人能够重新回到原点,得到一个机会,去修正那些不可挽回的错误。
“盛隐”的声音轻飘飘地从旁边传来。
“你不该入朝做官的。”他说。“这个地方把你圈禁住了。”
萧酌清扭头看他。
“盛隐”却自知,他说的是真心话。
萧酌清在朝堂上像只狐狸。算计廉王时嘴角胜券在握地往上翘,面对群臣时低眉顺目间自有一番游刃有余。但他没忘记,狐狸不是关在笼子里的。
他从前只见过萧酌清在宫中面见他的模样。但现在,山岳河川不必他躬身下拜,朗月清风也不需要他劳动心神。他只需要靠在这里,仰起头,漫天星斗就都在他的怀中。
“盛隐”忽然就觉得自己很无能。
他说着这样的话,却也知道,他连让萧酌清明日不必入朝觐见都做不到。
却听见萧酌清在旁边轻轻地笑了。
“光看这些有什么意思?”他说。“与朝堂上那些豺狼虎豹缠斗,更有另一分不同的意趣。”
“盛隐”身形一顿。
只见萧酌清眉眼微扬,清俊的脸上意气风发:“当初我与敬则他们作赌,说今科的会试,谁名次高谁就算赢。敬则他们不过是酒后的一场玩笑,都是读了几日书便撂开不管了,但我不一样,我知道。”
想起当时的那场赌局,萧酌清笑着摇摇头。
“我父母、叔伯都说过,家里的孩子中我最爱读书,要论胜欲和野心,我也是最强的那个。人人都说眼下的朝局坏透了,有风骨的人谁都不愿碰,但我听着那些话,私心里总想要碰一碰、试一试。”
只是前世他的锋芒太利,心气又太高。他想踏进这场浑水争个高低,可真踏进来了,又恨它沾湿染污了自己,一时较劲,才在进退维谷中被漩涡绞断了筋骨。
好在他还有一次机会。
想到这个,他摇着头笑,对“盛隐”说:“想一出是一出的,是很草率吧。”
“盛隐”却说:“是你的锐气和勇敢,怎么能叫草率。”
萧酌清难免抱怨:“不许这样没有原则地夸奖我。”
“盛隐”否认:“不是。我只是……”
之后的话,他不说了。
“只是什么?”萧酌清追问。
马车在月下行驶,粼粼的车轮声遮掩住了“盛隐”剧烈的心跳。
他看着前路,在心里想,他只是忍不住地爱他,越了解萧酌清,越觉得他可爱得难以理喻。
萧酌清却认定了“盛隐”是在恭维。
他自知金无足赤,玉有微瑕。他不相信世上有万全的人格,故而承认自己的莽撞、草率以及年少时的无畏与无知。
可“盛隐”干嘛要这样没有原则地夸他!
两人相处了些时日,萧酌清对“盛隐”也愈发熟稔起来。他较了真,“盛隐”越往旁边扭过头、不敢看他,他就越凑上前去逼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