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让他们整理完袁承望的线报,尽快给你送过来。”
他低声说。
……怎么又撒娇。
七夕之前,萧酌清还不知道“盛隐”竟是这样的。他总寡言而沉默,显出一种超乎年龄的可靠,甚至让萧淞都有些怕他。
但是现在……
看着默默靠过来的漆黑的发顶,萧酌清接住了他。
“嗯,好。”他伸出手。
“盛隐”的肩膀骨骼有些太宽阔,萧酌清堪堪环住他,像在怀里抱了一只大鹰。
“我会细看的。不过既然你说了,我自然也信。毕竟酆都名声在外,有谁会怀疑酆都线报的真假?”
萧酌清安慰地同他开玩笑。
“嗯。”靠在他身上的“盛隐”闷闷地点头。
“那你就要一直相信我。”他对萧酌清说。
“好。”萧酌清答应得很干脆。
“盛隐”于是挪了挪身体,又把脸埋进了萧酌清的肩窝里。
这样就看不见这张脸了。
“你只要相信我,需要什么,我都能帮你弄来。”
他闭着眼,呼吸间都是萧酌清身上的气息,透过衣衫、透过体温,严丝合缝地通过呼吸流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就算说谎……他就算是说谎,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盛隐”这么自欺欺人地想着,在萧酌清的怀抱里,又低声补充了一遍。
“无论什么,什么都行。”
——
其实不必“盛隐”再送来什么线报。萧酌清嗅觉敏锐,之后几日,他明显感觉到了朝堂上的不同寻常。
首先是廉王日渐难看的脸色。
一开始他的面色只算得上严峻。君王遇刺,他难逃干系,更何况他心中早有猜测,对自己刚回京城的儿子十分不满。
但之后,随着袁承望一次又一次地回京复命,廉王并没有变得高兴起来。
反倒肉眼可见地更暴躁了。
据说那天夜里,廉王府中几乎翻了天,廉王与世子大闹一场,世子连夜纵马走了,廉王气得差点派出府兵去捉拿他。
而一向在廉王面前游刃有余的李和庸,这次竟也诡异地保持了沉默。
没人知道袁承望几次回京见廉王,都说了什么,但萧酌清隔岸观火,大概也猜到了其中的内容。
袁承望一定是在挑拨。
他作为廉党要员,又只是个不上不下的三品官,查案查到了廉王世子头上,骤然将之公诸于众,对朝堂与他而言都没有任何好处。
廉王与世子无论有再大的龃龉,归根结底是一对父子。麻烦没闹到明面上,廉王尚且会恼怒、会责罚凤绛,但一旦闹得人尽皆知,廉王为了自己的名声和地位,也会用尽全力替凤绛遮掩此事。
因此现在,不需要外人插手,廉王与凤绛之间自会生出罅隙。
萧酌清自问,如果查案的是他,他也会做出和袁承望一样的选择。
于是难得的,朝中万马齐喑、乌云罩顶,萧酌清却竟因此清闲了下来,一边隔岸观火,一边重新梳理起了书中的剧情。
《踏王侯》里,此时应当是王远的事业上升期。有廉王、凤绛的保驾护航,他在朝中步步高升,结识权贵、掌握实权,一跃成为朝中炙手可热的朝臣。
只是现在,这个位置被萧酌清顶替了。
廉王与凤绛斗得不可开交,萧酌清手握大理寺的大权,本该风光掌权的王远,此时却缩在一个八品官的位置上,不温不火地做一个小小的文书。
而凯旋门也没如意料之中一般让他大发横财——
因为其中一半的营收,都落入了萧酌清的府库里。
萧酌清梳理过剧情,确认王远这段时间都翻不起什么风浪。唯一的变数,只在祁婉一人。因为在小说里,王远就是在这段时间与祁婉感情升温,逐渐夺得了祁婉的芳心,最终“拿下”了她。
虽说七夕那日,祁婉已与原著有所不同。但想到那天王远的确也曾出现,萧酌清立马命令照夜盯紧他,凡有异动,及时回报。
但许是凤绛倒了霉,一连几天,王远几人都老老实实,没敢做出任何出格的举止。
这倒让萧酌清难得地清闲下来。
他一有空,盛公子也莫名变得很有时间。
萧酌清与他几乎日日都见,如果萧酌清公事繁忙,盛公子就或在书房里安静地陪他、或在窗外教萧淞习剑;待到萧酌清忙完了,盛公子就会趁着天色早,说有地方要带他去看。
就这样,在难得的空闲中,萧酌清自然而然地开始“恋爱”了。
只是盛公子每次带他去的地方……都很独特。
比如说“盛隐”的私库。
一间看似平平无奇的当铺背后,推开暗门,便是“盛隐”在酆都处的私人府库。
“盛隐”侧身让他进去,萧酌清踏进那扇门,这才知道酆都的本事竟大到了这种程度。
他父亲叔伯遍天下找寻不到的古籍孤本,“盛隐”的仓库里堆得四下散落;只在传闻中的名琴古谱,就这么悬挂在平平无奇的砖石墙面上。
至于前朝的那些名家真迹、古玩笔砚,更是应有尽有,应接不暇。
萧酌清自认也是见多识广,一时看着这卧虎藏龙的私库,竟也有了井底之蛙的感觉。
而在他没注意到的身后,“盛隐”正悄无声息地打量着他的反应。
他不懂得两人在一起时该做什么,那天离开萧府,他辗转难眠,摸着吻过萧酌清发丝的嘴唇,他心想,两个人在一起,总归是要让对方高兴的。
怎么样才能让萧酌清高兴?
“盛隐”不知道,于是“盛隐”想要讨好他。
萧酌清不是那么容易讨好的,他知道。
不过幸好,他手里还有些积年的存物。
来自天下各地的奇珍异宝,原本是用来或是买卖、或是赠礼,借以疏通路径、换取资金、或以备不时之需的。
幸而这些东西能入萧酌清的眼。
萧酌清还在震惊。“盛隐”在旁边看见他微微睁圆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继而走上前去,状似不经意地对萧酌清说:“喜欢哪些,就让拂雪带人取走。”
说着,他顺着萧酌清的目光看向墙上一幅前朝名家的绝迹,淡淡对身侧的随从说:“先把那个装起来。”
随从沉默上前,只字不提前段时间安排袁大人调任刑部查案时,为疏通上下,他们险些就要把这幅画送出去。
最终没送,是因为隐三心疼。
“这可是骊山先生的真迹,在外头有价无市。前年廉王出价上万两银子派人去找,都没有结果,怎么能随意这么送出去!”
但是现在,隐三爱重如眼珠子的画就被这么从墙上摘下来,流畅地一卷,装进了厚重的锦盒里。
萧酌清这才回神:“这是做什么?”
“盛隐”理所应当:“你带回去。”
萧酌清不解:“这是你的东西,我带回去干什么?”
“盛隐”说:“送你了。”
价值连城的名家绝迹,就这么像一支笔、一块砚、一只摆件一样,被随手递交到了萧酌清面前。
萧酌清却没接。
“这太贵重了,我如何能还得起?”
“盛隐”立时皱眉,解释道:“不需要你还给我。”
他不知道怎么样让萧酌清高兴,于是就在想萧酌清喜欢什么。
只是萧酌清喜欢琴曲书画,喜欢风雅词文,他一样都不会。
他学的那些帝王术、制衡法、还有兵书刑律,也不能讨萧酌清的喜欢。
于是他只好借助这些外物。
可是,就连外物萧酌清也不要。
在萧酌清的拒绝之下,“盛隐”有些急了。他皱着眉,不知道怎么跟萧酌清解释,一时间像头团团转的狮子,说不出话,只一味地把那只锦盒往萧酌清手里递。
“你拿走就好了。”他说。“不值钱的。”
对上那双急得快要说话的黑眼睛,萧酌清终于看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