睫毛在他脸上落下阴影,他睡得很安静,歪头枕在萧酌清的腿上。
温热的气息落在萧酌清的衣袍上,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拂动。窗外虫鸣阵阵,一时间,萧酌清感觉时间都停止了。
他不由自主地抬起手,轻轻用手背拂过“盛隐”的脸颊。
微微的凉,和萧酌清想象中温暖的体温不大一样。有发丝在他的脸颊上垂落下来,萧酌清轻轻替他拂开,就见“盛隐”睫毛颤了颤,继而睁开了眼。
他没完全醒,很本能地托住了萧酌清覆在他脸颊上的手,把脸往他的手心里埋了埋。
“忙完了?”他的声音闷闷地从萧酌清的手心传来。
萧酌清被他弄得有些痒,又说:“公文批阅完了,还有一些小事要查。”
一边说话,一边又轻轻摸了摸“盛隐”的脸颊。
“盛隐”的动作微微顿了顿。
他把脸埋进萧酌清的手心里,才意识到这张脸不是他的脸。
隔着薄薄的面具,他几乎感觉不到萧酌清手心的触觉,却能感觉到面具在摩擦之下,隐约有要脱落的迹象。
他只好飞快地抬起脸。片刻,又不甘心地埋下头,嘴唇在萧酌清的手心上碰了碰。
……可就连嘴唇也不是他的。
“盛隐”感到了一阵隐约的焦躁,可明明只是一层面具而已。
薄薄一层,却把他和萧酌清的手心隔开了千山万水。
他默默抬起头,继而问萧酌清:“查谁?你把名字告诉我,我明天给你答复。”
萧酌清一愣:“明天吗,这么快?”
“盛隐”心想,其实可以更快。他记事过目不忘,朝中群臣的信息,只要他看过的,都可以现在就告诉萧酌清。
不过他还是点头:“嗯,明天就可以。”
他还是要对萧酌清有所保留的。毕竟萧酌清不会让凤元羲这样坐在他的腿边,也不会要求他闭上眼,不许看他桌上的公文。
萧酌清伸手,先扶着“盛隐”从地上起来。
其实不用他扶。但萧酌清伸了手,“盛隐”就立马把手放在了他的手心里,没借很多力,却是实实在在地把萧酌清的手握在了掌心中。
“我想查刑部侍郎,袁承望。”萧酌清对“盛隐”说。
“盛隐”微微一顿。
袁承望,那是他的人。
早在袁承望科考那年,酆都的人就发现了他。寒窗十年的寒门学子骨头太硬,中了榜眼却并没风光几天,就因其认死理的耿直而几次险遭杀身之祸。
“盛隐”没有回话,倒是萧酌清站起身,一边拉着他去窗下的榻前坐下,一边说:“其实这人我略微有些了解,又是廉党,实在没有查问的必要。”
想了想,他继续道:“可我总觉得他来得太巧了。”
“巧?”
“是。”萧酌清说。“陛下在盈州山遇刺,此事想必你也听说了,毕竟若非遇此变故,今年的围猎也不会提前结束。”
“嗯,听说了。”
被刺的主角就这么静静点头,专注看着萧酌清思索的模样。
“此事廉王始终不许我查,我猜测刺客定与世子凤绛有关。李和庸是廉王最信任的心腹,与凤绛关系亦是匪浅,他在此时忽然推举的人手,定然是他与廉王、凤绛都能信得过的人物,才可替廉王将此事遮掩过去。”
想到这儿,萧酌清沉思道。
“可在此之前,我从未发现有什么苗头。所以我想,袁承望此人一定有独特之处,是我所不知道的。”
“盛隐”在心里想,他好聪明。
袁承望的确特殊,因为他取信李和庸、被调任到刑部彻查此事,都是他在背后暗中操控的。
非为一举扳倒凤绛,而是为了借此事之由,离间他们三人的关系。
“好,我帮你查。”
“盛隐”回答得十分干脆利落。
这倒让萧酌清感到有些抱歉。
“按说不该麻烦你的。”萧酌清说。“你有那么多自己的事情要处理。”
“盛隐”皱了皱眉。
什么叫麻烦?什么叫他自己的事?
听见这话,他不太高兴,但紧跟着萧酌清就叹道:“可是此事事关陛下,我总怕不够慎重。”
“盛隐”垮掉的表情微微顿住了。
片刻,他扭过头来。
“你好像总是很在意陛下的事。”
他怀着隐秘的私心,状似无意地问萧酌清。
萧酌清笑了:“这是什么话?你也说了,他可是陛下。”
“盛隐”却摇头:“可是除你之外,也没什么人会在意他。”
萧酌清被他僭越的话吓到了:“盛隐!”
“盛隐”被喝止住,不说话了。
萧酌清沉默片刻,却也无法反驳他的话。总之四下无人,他默默叹气,点头说:“你说得没错,陛下的确过得很苦。”
“盛隐”身形微顿。
“所以,若连我都视他的安危若无物,恐怕就没人还能够护他周全了。”
萧酌清低声说。
片刻,“盛隐”没说话,只是在摇晃的烛火下伸出手,扣住萧酌清的肩膀,将他朝着自己拉了过来。
“他已经快要十七岁了。”他对萧酌清说。“或许已经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孱弱。”
萧酌清微微一愣,就感觉到“盛隐”的侧脸贴上了他的额角,轻轻的,像小动物一样蹭了蹭他。
“他或许能护住自己,甚至也能保护他在意之人的周全……就像我一样。”
“盛隐”的气息微微拂过萧酌清的鬓发,让他有种沉静而安全的感觉。
“不过……”
“盛隐”顿了顿,偏过头,看向萧酌清。
萧酌清也扭头看他。安静的对视之中,“盛隐”靠近了些,一个凉冰冰的轻吻轻轻落在萧酌清的发间。
“有人这样把他放在心上,他一定会高兴极了。”他说。
萧酌清被他吻得微微一抖,就听见“盛隐”很低声地笑了笑,对他说。
“也像我一样。”
第77章
第二日,“盛隐”就亲自带来了消息,告诉萧酌清袁承望可信。
“他不是早些年就是廉党的人了吗?”萧酌清有些意外。
“对。”
“盛隐”大大方方地点头,对萧酌清说:“但他另有计划与成算,不会轻易受廉党摆布。”
萧酌清惊讶:“酆都竟神通广大至此,连袁侍郎心中所想都能查到?”
这自然不能。
“盛隐”说:“查不到。但能查到这些年他一直在背着廉王暗中行事,也没有被廉党拿住任何把柄,反倒在搜集他们的罪证。”
萧酌清闻言点头:“那就好,此案由他来查,我也可放心了。”
“盛隐”忍不住看他。
萧酌清问:“怎么了?”
“盛隐”说:“我都还没有把查出的结果拿给你看。”
袁承望作为酆都的人,在酆都内部的线报自然很多。但是“盛隐”需要把它整理出来,抹掉酆都的痕迹,再拿给萧酌清看。
萧酌清却有些不解:“你不是已经告诉我了吗?”
一时静默,两人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萧酌清忍不住笑了:“何须物证?莫非你还能欺骗我?”
自然不能……
吗?
“盛隐”几乎一瞬间想到了自己这来路不明的身份。
萧酌清会拥抱他、倚靠他,甚至允许他亲吻他的头发,可萧酌清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他的面具之下究竟是谁。
他就这样无耻地钻进一道伪造的皮囊里,借以接近萧酌清,靠近他,占领他身边的位置。
“盛隐”没有回答萧酌清的问题,只是闷闷地朝着他靠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