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觉凤绛有些疯病,漠然转开了目光。而凤绛却盯他良久,甚至连“盛隐”都觉察出了异常。
“他一直在看你。”他对萧酌清说。
萧酌清并不关心。
毕竟他读过《踏王侯》原文,早就很意外地发现,自己似乎是个很惹人讨厌的人,王远周边的“主角团”,没有一个不说他装腔作势、徒有其表、眼高于顶、恃才傲物的。
“许是哪里有所得罪吧。”萧酌清全然不在意,淡淡说道。
“盛隐”却默了默,继而垂眼,遥遥看向不远处的凤绛。
廉王只此一个儿子,他与凤绛一同长大,最是知道凤绛此人天生的劣性。
四五岁时,他见御园中有只毛色华丽的翠鸟,于是命手下人捉来,拔光了它亮蓝色的羽毛,将它溺死在池中。
七八岁时,塞外进贡了西域良驹。凤绛一眼看中,向廉王讨得,三天之后,就玩瞎了那匹马的一只眼睛。
十二三岁,宫宴上某位官家小姐惊艳四座。凤绛盯着她移不开眼,宴后带着自己的伴读戏耍欺凌她,将她关在废弃的宫室中,满宫侍婢找了半夜才寻到她。
“盛隐”知道,这就是凤绛表达喜爱的方式。
他喜欢耀眼又夺目的人与事物,同时,他的喜爱天生就伴随着浓浓的恶意。
尤其在对方不愿服从他的时候。
“盛隐”的目光冷下来,而旁边,萧酌清只关注着诗会的局面。
凤绛不开口,王远更无真才实学,只好由黄天华站起来,憋了半晌才作出一首驴唇不对马嘴的臭诗,引得不少人暗中发笑。
而那杯盏则被重新放入水中,飘飘摇摇,很快到了祁婉面前。
上一个作诗的虽然是黄天华,但他与凤绛坐在同一个位置上,那么那首诗既算是他的,也算是凤绛的。
廉王权势滔天,在场无人不知,而通常,所有人都会给这位尊贵的廉王世子一个面子。
作一首中规中矩的诗文,承托住那首贻笑大方的烂诗,也算一种心照不宣的规矩。
但显然,祁婉没打算给凤绛这个面子。
一首七言绝句信手拈来,祁婉的嗓音如同金石相击,回荡在溪流潺潺的山涧。
前两句咏石上松柏,清泉横流,山涧幽微。后两句借此喻人,言明愿为山间石上的青松,顶天立地,不拘生于何处。
一首诗文清朗明快,风骨卓绝,一时间令前头的数十首诗文都黯然失色,更遑论黄天华写的那不知所云的烂诗。
凤绛的表情果然更难看了。
这下,萧酌清无比笃定,祁婉一定是廉王选定的世子妃人选。但祁煦不是会屈于他淫威的人,廉王拿他没有办法,只好设计让凤绛与祁婉相看。
可凤绛秉性刚愎,自然不喜欢祁婉今日这不让须眉的模样。
萧酌清的嘴角微微勾起来。
却未见“盛隐”的目光一直紧盯着凤绛,眸光里杀意隐现,冷冽得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
王远等人是在曲水流觞之后落入的溪涧。
曲水流觞的杯盏飘飘摇摇地从溪头流淌到溪尾,祁婉毫不意外地夺得了魁首。诗会之后便是宴饮,宾客们结伴在山中玩乐,各自在玉舟山中散开了。
听见王远落水,萧酌清第一时间便看向了身边的“盛隐”。
“盛隐”果然点头,继而倾身而来,低声对萧酌清说起方才山涧中所发生的事。
原来今日祁婉穿着劲装出行,本来就是想去登高观景的。诗会之后,她没带多少人,只有两个侍婢随行,登山登到一半,就被王远等人拦住了去路。
王远看着祁婉如花似玉的面庞,只觉得一阵肉疼。
当时看到祁婉,他简直是一见钟情。
可是一见钟情有什么用?人家是尚书千金,顶级白富美,根本就没把他这个穷吊丝放在眼里。
王远接近了几次,都没成功,本来还想再找找机会,结果廉王先替凤绛看上了她。
王远真恨,恨这个嫌贫爱富的世界。
现在,祁婉仍旧像看垃圾一样看他。王远心里暗骂漂亮的女人都是势利眼,面上却愈发倨傲,下巴一扬,仍旧是那副又卑又亢的架势,且愈卑愈亢。
“我今天来,是替世子见你的。”王远说。“祁小姐,廉王殿下能看得上你,那是你的运气。今天世子殿下会来这里,可都是给你面子,你应该不会看不出来吧。”
祁婉却是眸色冷然一片。
“所以呢?”她问。
这还有什么所以?
王远和黄天华几人交换了一下目光,然后对祁婉高傲地说:“所以,你也懂事一些。你看看你今天对世子殿下什么态度?也就是殿下大度,但是你记住,下不为例。”
就连“盛隐”的暗卫都听不下去他的“叼丝宣言”了。
一枚暗器无声无息地击中了他们脚下松动的石块,随之飞溅起的碎石间,几枚暗器隐藏其中,重重击在几人的膝弯之下。
一阵鬼哭狼嚎的惨叫,王远等人接二连三地掉入了山涧之中。
而祁婉走到溪涧边,低头垂眼。
溪涧很深,水流湍急。附近地形复杂,接二连三的瀑布、深谷与暗流,通往的是滚滚东去的邺江方向。
祁婉的侍女吓得脸色都白了,惊呼道:“小姐,他们掉下去了!!”
祁婉看见了。
王远等人落水,几乎瞬间就被湍急的溪流卷走了。她看着那几个被波浪卷走、不停挣扎呼救的身影,想到的却是方才隔着一条清溪,王远在廉王世子身边胁肩谄笑的模样。
“殿下,不然你再看看呢?她挺漂亮的。况且,王爷才吩咐过,您为了大业考虑,忍忍就过去了……”
大业?
祁婉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
旁边,侍女急匆匆地说:“小姐别怕,奴婢这就下山去喊人……”
“不必。”
祁婉却打断了她。
在侍女惊慌的目光中,祁婉转过身来,十分淡然地朝着溪涧之下看了一眼。
“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们也什么都没看见。”她说。
“走吧,再耽搁下去,天黑之前就下不了山了。”
——
祁婉的反应让萧酌清十分意外。
看到王远被急流卷走,她毫不惊慌,甚至仿佛没看见这些人一般,就这样继续登山了。
只是可惜,王远的命实在大得离谱。
他被急流冲走,原本应该被一路卷入邺江的支流之中,尸骨无存的。
可他们几人竟然没漂多远,就撞上了山涧中一棵横倒在水面上的柏木,几人就这么狼狈地挂在那块木头上,鬼哭狼嚎了半日,最终被凤绛的随从找到了。
究竟还是没有死成。
回程的马车上,听见这个消息的萧酌清多少还是觉得有些可惜。
不过剧情如此,他也并不沮丧,只是对身边的“盛隐”说:“也罢,只当是他命大吧。”
旁边的“盛隐”却有些走神。
“盛隐?”
见他出神沉默,萧酌清偏头又唤了他一声。
“嗯。”他几乎立刻回神。
“在想什么?”萧酌清问他。
“盛隐”默了默:“凤绛对你敌意很重。”
哦,这个啊。
萧酌清浑不在意:“他有时候是挺奇怪的,不必理会他。”
“盛隐”却不出声了。
片刻,他垂下眼,睫毛下漆黑的眼睛深邃又复杂,让萧酌清看不明白。
不过下一刻,“盛隐”便倾身上前,重重地一把抱住了他。
萧酌清差点被那四面八方拥来的坚硬肌骨压得喘不上气。
“怎么了,怎么了?”
他连忙抬手,回抱住“盛隐”的背脊。
“盛隐”不出声,只是把头埋进了萧酌清的颈窝里,躬起的后背像匍匐的猎豹,背脊在萧酌清的手掌下绷出紧韧的线条。
萧酌清恍然间想起方才在山门前,凤绛与“盛隐”的那场暗潮涌动的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