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像明白了。
萧酌清抬手覆住“盛隐”的背脊,一边轻轻地拍打,一边用尽量温和而柔软的语调安慰他。
“不用怕,我在呢。”他说。“有我在,凤绛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即便是在前世,凤绛想要对付他这个累世勋贵的燕国公世子都不容易,更何况如今他身居高位,更是廉王深信不疑的心腹。
可听见他的安抚,“盛隐”的情绪似乎更奇怪了。
他的身形微微顿了顿,继而把脸使劲地埋进萧酌清的颈窝里,声音被萧酌清的胸膛堵住,传出来时带着闷闷的震动。
“嗯,好。”
他说。
“我不怕他。只是……我要去办一件事。之后这些天,我们可能会很难见面。”
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坚定的决心。
而比起他所做的决定,似乎让他更难接受的,是之后一段时间都很难与萧酌清相见。
“是出了什么事吗?”
萧酌清拍着他的后背,“盛隐”却摇了摇头,并不回答。
萧酌清疑惑之余,难免担忧“盛隐”的处境。
而他也全然没有想到,这日之后,变故居然先出现在了他的身边。
白露雅集结束的五日之后,少帝凤元羲在曲台遇刺,身受重伤。
消息深夜从宫中传出,惊醒了包括萧酌清在内的满朝文武。
第83章
子时三刻,萧酌清被忽然传出宫外的消息惊醒,匆匆换上官服,踏上了入宫的马车。
陛下遇刺……陛下怎么会忽然遇刺!
萧酌清的脑海中混沌一片。
这几日,他本就休息得不大安稳。大理寺的事务并不繁忙,盈州山的案子也在有条不紊地查访,可是自从那日回到府中,“盛隐”就再也没有一丝消息了。
在这之前的那段时间,“盛隐”几乎日日都来,连萧酌清都没意识到,他们二人其实几乎已经形影不离了。
而“盛隐”忽然消失,竟像猛地从他身边抽走了大量的空气一般,让他忽然陷入了一种微妙的不习惯。
而更多的,则是因为那日在马车上告别,“盛隐”回头看他时,留下的那句话。
“不用担心我。”他伸手摸了摸萧酌清的脸,对他说。“我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等到这件事情处理完,我立马就来见你。”
他要做什么事情,瞒得这样滴水不漏?
萧酌清难免不安。
没过两天,连萧淞也察觉到不对了。
他忸忸怩怩地来找他哥,磨蹭地问他:“盛大哥这两天……都没来?”
对上萧酌清的目光,萧淞别扭地抠了抠手。
虽然他也不是很希望“盛大哥”来吧。
自从知道了“盛大哥”的身份,萧淞没有一天不是提心吊胆的。一会儿怕他哥遭殃,一会儿又怕自己遭殃,有时午夜梦回,还要担心自己全家上下百余口人一起遭殃,担心得睡不着。
但时间长了,连萧淞都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盛大哥”来找他哥……好像只是单纯地,找他哥。
没有任何目的,或者说目的就是他哥。
他哥忙的时候,“盛大哥”还是教他练剑,教的仍旧从前那种取人性命的杀招,见他走神时,还会冷淡地提醒他。
“不想学了?”
萧淞吓出一背冷汗,连忙摇头,屏息凝神,战战兢兢地使出了一百二十分的精力。
阴差阳错的,反倒让萧淞的剑法突飞猛进了一下。
而只要他哥有空,不必他躲,“盛大哥”自然会离他远远的——
当然,是带着他哥一起。
萧淞偷瞄着他哥的表情,而他哥也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只是对他说:“他说他有事要办。”
哦,那估计是陛下有什么大事吧。
萧淞看着他哥心事重重的样子,几次欲言又止,还是把嘴闭上了。
陛下都潜伏了这么久,都还没对他哥下手……
应该也就不会把他哥怎么样了吧!
萧淞就这么背着他哥,悄悄地放心了。
而此时,萧酌清坐在马车上,飞快地整理着纷乱的思绪。
盈州山有袁承望在查案,盛公子说袁承望可信,而就目前的朝局来看,袁承望也的确在廉王与凤绛之间斡旋,使得他们父子二人的关系空前紧张。
廉王有太宗遗诏的拖累,轻易不敢肖想大位,除非被逼到不得已的地步;凤绛虽然有继承皇位的身份,但廉王尚且年富力强,他就算有再大的野心,也不敢不忌惮自己的父王。
在眼下这万分胶着的局面中,凤元羲处在飓风的风眼当中,反而应当该是最安全的才对。
可是,他怎么会忽然遇刺?
萧酌清想不明白。
是《踏王侯》的剧情正在发力?还是有某个人、某种力量,其实处在他的筹算之外?
带着这样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问,萧酌清赶到了曲台。
曲台内一片手忙脚乱的静默。
凤元羲的寝宫中围满了内侍与太医,正殿的窗下蒸腾起浓郁的药味。廉王面色铁青地坐在正殿前头,而寝宫门前,不时有端着铜盆的内侍进进出出,铜盆里的水被血染红,看上去触目惊心。
太医院的院正在廉王面前禀报。
“好在上天庇佑,陛下吉人天相!那把匕首若再偏移一寸,就会伤及陛下心脉,到了那时,便是大罗神仙恐也难救了……”
“殿下!”
萧酌清匆匆赶来,在廉王面前下跪行礼。
今日事发突然,又事关大商国祚,满朝重臣几乎都赶入宫中了。
只是廉王今日分外烦躁,命陈燊带人把那些朝臣都拦在了垂拱殿前等候,谁也不许入内宫一步,美其名曰不可搅扰陛下养伤。
而萧酌清,是唯一一个被带入内廷的外臣。
许是那日他在山中救驾,的确也阴差阳错地拯救了廉王孜孜以求的安稳朝局;又或者是萧酌清“纯臣”的面目太深入廉王的内心,让他在诓骗蒙蔽萧酌清之余,竟对他产生了几分惺惺相惜的信任。
总之,在太医退下之际,廉王按着他疼痛的额角,冲萧酌清摆了摆手,疲惫道:“平身吧。”
萧酌清几乎立即站起身来:“王爷,陛下伤势如何?”
“重伤。”廉王撑着额头,面色沉冷地说。“被匕首刺入左胸,幸而没有伤及心脉,但失血很多,还在昏迷。”
萧酌清身侧的指尖重重一颤,呼吸粗重了几分。
刺入左胸……
他知道这个位置是何等的凶险,更知道一寸半寸的偏移,都有可能让凤元羲命丧当场。
他深喘了一口气,片刻问道:“……王爷,是谁在审凶手?下官请命,请王爷将刺客交由大理寺……”
“没抓住刺客。”廉王说。
“……什么?”
“五个刺客,都是绝顶高手。除了一把匕首之外,什么都没留下。”
“怎么可能?”萧酌清失声开口,几乎是打断了廉王。
可廉王却并没有动怒。
他撑着额头,片刻,忽然抬起眼睛,问萧酌清。
“酌清,你说今日,会是谁的手笔?”
他这句话,几乎是从齿关中挤出来的。
萧酌清微微一顿。
他知道,廉王这么问,是因为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答案。
没错。
廉王深知不该与萧酌清谈论这些,但看着后头的寝殿前进进出出的太医与宫人,他沉默许久,还是阴恻恻地开了口。
“酌清,你说,会不会是凤绛?”
萧酌清心下一紧。
理智告诉他,是凤绛所为的几率很小。再愚蠢的人也不会同样的招数使用两次,更何况是在这样风声鹤唳、山雨欲来的时候。
但他一眼看出,廉王不是这么想。
这段时间廉王与凤绛的矛盾,他身为外人,只能看出个大概而已。而廉王真正的恼恨、怀疑、忧虑、惧怕,只怕只有廉王自己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