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怀疑凤绛。
时至此时,萧酌清自然不会替凤绛说话。
他躬身行礼,只是说:“陛下,臣不敢断言。刺客混入宫中,必然会留下踪迹,臣请王爷彻查之后,再作论断。”
这时,门外有内侍来报:“王爷,金吾卫将军卫襄在殿外请罪。”
廉王的面色更冷了。
“他的确该死。”他冷冷说道。“来人……”
“王爷!”
萧酌清几乎是立即跪地俯身。
廉王本就厌恶卫襄,今日要拿人开刀,必不会留卫襄性命。
但是……
廉王回头,便见萧酌清跪伏于地,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
“臣非为卫将军开脱。但陛下刚刚遇刺,正是宫中增戍严守、拱卫圣驾的重要时机。如若在此时惩治卫将军,只怕会令宫中守备混乱,反倒使刺客又有可乘之机。”
廉王皱眉,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
“那酌清的意思是……”
“不如让卫将军戴罪立功,如若再有闪失,只管数罪并罚。而今重中之重,一则是陛下伤势,二则是查案追凶,而王爷更需稳住朝局,以免有心人弄权窃柄,挟私构乱!”
廉王面色一凛。
对啊。
即便凤元羲不死,如今朝中人心惶惶,最大的得利者难道是他不成?
是凤绛。
无论凤元羲死与不死,朝局动乱,能够从中获利的,只有凤绛一人。
——
廉王匆匆离开了曲台,萧酌清几乎是第一时间站起身来,直奔殿后的寝宫。
寝宫内静默一片,只有内侍与太医进出的脚步声。其余的宫人立在廊下,罗合裕也在那里,静静地站在殿前抹眼泪。
“萧大人!”
一见到萧酌清,罗合裕似乎以为自己眼花了,刚迎上前来,眼泪就又忍不住地掉下去。
“满朝文武,也只有萧大人关心陛下的安危了……”
萧酌清顾不得向他解释前朝的状况,只是低声问:“陛下如何了?”
罗合裕擦擦眼泪,说:“太医刚为陛下包扎好伤口……”
萧酌清抬步就朝寝宫里去。
寝宫里烛火摇曳。穿过层层殿宇,萧酌清看见了躺在龙榻上的凤元羲。
重重叠叠的织金帐幔之下,凤元羲的面孔白得像纸。
“……陛下。”
萧酌清嘴唇一抖,几乎发不出声音来。
他跪扑在凤元羲的龙榻边,伸出手却不敢碰他。血气弥漫,凤元羲这幅安静到几乎仿佛死去的模样,让萧酌清一时分不清前世与今生。
他直勾勾地看着凤元羲的脸,脑海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究竟是哪里,出现了问题。
凤元羲不该在这样明朗的局势下遇险,他严防死守,怎还会让凤元羲在他的眼下为人所害。
萧酌清绝不接受。
就在这时,凤元羲的眼睫微微颤了颤。
“陛下?”
萧酌清一时顾不得君臣之仪,一把握住了凤元羲垂放在床榻边缘的那只手。
闪动的眼睫下,凤元羲微微睁开眼,漆黑的瞳仁如乍破的天光,很费劲地掀开一丝缝隙,虚弱而恍惚地看向萧酌清。
然后,萧酌清就感觉到手里的那只手,回握住了他的。
这全然是一个本能的动作,而他与凤元羲之间,从来谨守仪礼,从未有这样熟稔而亲密过。
于是,在那一个瞬间,萧酌清微微一怔,竟然不合时宜地在龙榻之前想起了“盛隐”。
“盛隐”……
在这个名字从脑海里浮现出的一瞬间,萧酌清的心中,忽地闪过一个离谱又可怕的念头。
……变数。
在他自认为天衣无缝的局势里,只有一个变数,是可能存在的。
既没有在《踏王侯》的剧情里露过面,也不在萧酌清的掌控范围之中,甚至突然出现,没有任何征兆的……
只有一个人。
就是那位忽然消失的,盛公子。
第84章
一瞬间,萧酌清只当是自己护驾心切,情急之下,竟开始草木皆兵,妄加揣测到了盛公子的头上。
可是,在这个离谱的念头出现的瞬间,萧酌清那些解不开的疑惑,竟然忽地全都有了原因。
他对“盛隐”没有防备,所以对陛下遇刺之事直言不讳,甚至让他去查袁承望,更是对其探查的结果深信不疑。
此后数日,他观察朝中动向,又见朝中局势与“盛隐”所说的一般无二,这才连最后的一点怀疑都消散了。
“盛隐”手里的杀手行迹诡谲、身手绝伦,只恐完全有潜伏进宫、刺王杀驾的本领。
而就在这段时间,“盛隐”忽然莫名地失踪了,且告诉他“事成之后就会回来”……
那一瞬间,萧酌清握着凤元羲的手,后背竟徒然生出了一片冷汗。
如果、如果他的猜测属实……
今天陛下遇刺,岂非险些死于他手?!
萧酌清的背脊微微颤抖了一下。
而床榻上,凤元羲似乎也看出了他的恐惧与紧张。
才从昏迷之中堪堪醒来、连眸光都是涣散孱弱的少年帝王缓缓地抬起手来,连手臂都在因失血脱力而微微颤抖,却还是固执地伸向萧酌清,按上了萧酌清紧皱的眉心。
“……先生。”
萧酌清听到了一道虚弱道几乎要消散在帷幔间的气声。
然后,他就见凤元羲看着他,扬起嘴角,微微地露出了一个虚弱至极的笑容。
萧酌清鼻头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陛下。
身负重伤、命悬一线之际,陛下竟然还有心力,安慰他这个轻信草率,险些铸成大祸的臣下。
假如、假如陛下真的是因他的轻信而险些丧命的话……
惊涛骇浪一般起伏不定的自责、担忧和后怕让萧酌清的眼眶微微湿润。他紧紧握住了凤元羲的手,嘴唇颤抖,轻声而坚定地说:“陛下安心养伤,有臣在,陛下权且放心。”
无论凶手是谁,都请陛下放心。
他一定会查明真相。
即便……即便刺杀圣驾的凶手,是他萦心挂怀的爱人。
——
陛下脱险,前朝躁动的群臣终于安下心来。
在天际浮起第一缕朝霞、泛起鱼肚白的天幕上只剩下星星点点的残星之际,疲惫的群臣终于从宫中散去。
一路上,三三两两的朝臣在低声交谈着。
接二连三的刺客刺杀君王,到底什么人有这样大的胆子?幸而陛下无虞,否则国祚倾覆,大商岂非一夜之间就要变天了?
时不时有若有似无的目光,落在凤绛的身上。
而凤绛面色铁青,目不斜视。
一直到群臣纷纷上了马车,他的车子也缓缓驶向王府。转过街角,凤绛下马换车,没一会儿,一顶平平无奇的青布小轿无声无息地抬入了李和庸府邸的后巷。
于是,待到李和庸满身疲惫地回到府邸中,看到的就是坐在厅前,面无表情的凤绛。
“是你做的?”
凤绛抬眼,劈头盖脸地问道。
“……什么?”
李和庸险些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他上了些年纪,一夜未眠,此时满脸疲态,连身上的官服都还没来得及换下。
可他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凤绛朝他走来,然后气势汹汹地、一把揪紧了他的领口,将他提着拽到近前。
“那些私兵是你替我养的,除了你之外,还有谁能动那些人,还有谁有本事把人藏进宫里去?!”
凤绛死死地盯着李和庸。
“盈州山的首尾,不是都清理干净了么?父王一直在怀疑我,我让你按兵不动、按兵不动,你就是这么办事的?!”他咬牙切齿,最后一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让你杀凤元羲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