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和庸默默地看着他,一瞬间,他的眉目似乎又老了两岁。
看着凤绛暴怒的模样,他只觉即便在垂拱殿前站了一夜,也没有像现在这样累过。
没错,他是帮凤绛养了私兵。
当初廉王还是庶人的时候,他也只是个屡试不第的穷秀才,靠着替廉王筹谋夺权,才走到了今天这个位置上。
他有鬼才,无身家,杀头的死罪替廉王犯了无数,全靠着依附廉王,才有李家宗族这平地而起的高楼。
按理说,他位极人臣,配享太庙,也没什么好再图谋的了。
可他也有亲眷族人,也有不肖子孙。大商朝如日中天,他的身后,还有数以百计的家眷老小。同样的,他也是个俗人,他要权柄、要富贵、要世世代代的安稳与享乐。
李和庸不可能只认廉王一个主子。
能替廉王谋划,注定了他的纲常操守是排在利益之后的。他替凤绛谋过权、害过命,周旋其间替凤绛经营,同时,也靠着凤绛掠得了取用不尽的财富。
他们早就拴在同一条船上了。
但同样的,敢这样火中取栗,李和庸的脑子也没那么愚蠢。
对上凤绛愤怒的目光,李和庸缓缓叹出一口气来,然后伸出手,从凤绛手心里扯回了自己的衣襟。
“世子是否忘了,当初您找下官调用私兵时,下官就劝说过您。”
李和庸说。
“臣下豢养私兵,本就是杀头的死罪。下官一日不曾忘记,莫非还有胆量瞒着世子,暗中调用弑君吗?”
李和庸的确不敢。
凤绛却死死盯着他。
“那留在宫里的那把匕首,为什么是和我们的私兵所用那么相像?”他问。“你管没管住你手下人,他们不会泄露了风声吧?”
李和庸与他对视片刻,最终缓缓地、冷淡地叹了一口气。
“世子,我们养的那些人,有本事从皇宫里全身而退吗。”
凤绛眉头一皱。
“你的意思是……”
“有人图谋弑君,想要栽赃世子。”李和庸说。
凤绛笑了。
“那这人岂不是蠢货?凤元羲死了,当皇帝的就是我父王。栽赃,能栽赃我什么?”
李和庸沉默。
他事廉王多年,廉王别的不说,却是十足的听话。有他筹谋,廉王就算再不爱听,思前想后也会照做。
若非要为以后图谋,他也不至于沾惹上凤绛。
刚愎、轻狂、暴躁,同时仗着他无人能出其右的出身,尤其地轻敌。
李和庸不说话了,凤绛静下来想想,也是。
李和庸这人本就稳妥,如今又早绑死在了他这条船上。私兵之事一旦泄露,李和庸必然第一个死,性命攸关,他应该不敢擅动人马。
想起今日父王冰冷而审视的目光,凤绛咬牙切齿,松开了李和庸的衣襟。
“行,那你就去查吧,查查是谁要害我,又有谁要害你。”他说。
“但你也别忘了。闹得这么大,父王肯定要彻查。你让那些人办事利落点,该灭口的都了断干净,即便父王再怀疑,查不到我们头上就好。”
“下官明白。”
看到李和庸点头,凤绛的语气缓和了些,走到李和庸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出使南海的章年嘉马上就要回京了,在他回来之前,这事儿最好了断干净。”凤绛说。“你放心。他在南海卖出了数不清的丝绸和瓷器,带回来了那么多宝物金银。只要看见那些,父王很快就会把这些破事忘干净的。”
“我也没让他忘记你。回京的官船已经走到金陵了,我另让他分出了三艘货物,已经扮作商船,运到你家里去了。”
说着,他冲李和庸笑道。
“可都是南海运回的宝贝。”
李和庸有用,凤绛明白。他虽脾气急躁了些,但在这种事上,他从没亏待过李和庸分毫。
果然,李和庸的神色也缓和了下来。
在朝为官,他所图谋的不就是这些吗?廉王离不开他,凤绛也离不开他,他所有的权柄富贵,也尽皆来源于此。
“是。”他朝着凤绛躬身行礼。
“臣会去办,世子尽管放心。”
——
凤元羲仿佛做了个冗长的梦。
他时昏时醒,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流失的鲜血让他的身体忽冷忽热,有时候,他能感觉满宫的人像鬼魂一样走来走去,有时候,他又能感觉到很多双眼睛,像在看死人一样盯着他瞧。
不过这些,全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胶着而混乱的局势中,任何一场变化都能搅动起滔天的风云。而恰好,他身在局中,是这场博弈里被囚困在方寸之内、却至关重要、决定输赢的一枚帅棋。
他想尽快扳倒那个总盯着萧酌清、眼神意味不明的凤绛,所以以身入局,拿自己的这条命狠狠地摆了他一道。
当然,他也没蠢到弄死自己。
他似梦似醒,后来,眼前晃动的鬼影渐渐消失了。
他闻到一股熟悉的松烟气。
那道气息若隐若现,引得他费劲地睁开眼。
顶着重伤失血之后的眩晕,他看到萧酌清跪坐在他的床边,泪眼盈盈地看着他,像个丧夫的妻子。
一时间,他几乎忘记自己是凤元羲、还是“盛隐”了。
他伸出手,想替他擦擦眼睛,又想抱住他,告诉他:“先生,别哭,事成了。”
他替凤绛做了许多事,不但替他弑了君,还替他制造出桩桩件件、指向他与李和庸的证据。
廉王只需要按图索骥,李和庸必死无疑。而此后一段时间,他们将会忙得焦头烂额、却无济于事,也就没有精力再来招惹萧酌清了。
凤元羲想告诉萧酌清,别怕,都在他的计划之中呢。
可他叫出了一句“先生”,喉咙里就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他眼看着萧酌清握紧了他的手,伏在床边,说自己在这里,让他安心。
一时间,凤元羲只觉得,自己就是“盛隐”。
失血的身体让他的理智无法运转,在分不清幻觉还是现实的眩晕中,所有的本能都被放大了无数倍。
他看着萧酌清,想要吻他,只想要吻他。
却不知二人四目相对的这个时刻,萧酌清对上他殷切到显得可怜的目光,那一瞬间,他已经想到了最坏的打算。
如果……如果一定要走到为了君王,杀死盛公子的那一步的话。
他想,为大局计,他一定会这么做的。
第85章
萧酌清怎么也没想到,凤元羲在宫中遇刺,廉王仍旧不让他去调查。
绕开大理寺,廉王直接将此案与盈州山案并作一件,直接交给了袁承望。甚至怕他人手不足,廉王将锦衣卫尽数抽调出来,也交由袁承望一并调遣。
为此,萧酌清特意去见了廉王。
“王爷,盈州山案还在查办,陛下就险些遭人毒手,王爷不觉得其中有疑吗?”他问。“臣请王爷三思,不如将宫中此案交由大理寺,大理寺与刑部分别审查,共同办结,岂非更加稳妥?”
廉王却摆手。
“不必,酌清。”他说。“这个案子你不要插手,袁承望此人,本王还是能放心的。”
萧酌清还欲再劝,廉王却只说他忙,让萧酌清退下了。
刚出王府,萧酌清就遇见了风尘仆仆回京的袁承望。
“呀,萧大人!”
袁承望殷勤地迎上前来,笑语吟吟,仿佛忘记了自己才是萧酌清的上峰。
“袁大人才从盈州山回来?”萧酌清也不动声色,与袁承望寒暄道。
袁承望有些惊讶:“萧大人怎么知道?”
萧酌清的目光扫过袁承望身后的车辋。
木轮上沾着新鲜的灰尘和泥土,泥土中隐约附着两根杂草,莹绿的草汁中散发着清新的气息。
萧酌清没有回答,只是笑说:“大人这次回京,定然是带回来了好消息。”
袁承望叹气:“唉,能有什么好消息?盈州山上的刺客死无对证,宫里又发生了这样的事。不瞒你说,萧大人,我这次回京,来接的就是这笔糊涂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