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想法没变。社稷当前,他们的私情会让局势变得不可控制,他不能因为一己之情毁了大商百年基业,尤其是在眼下这样紧要的关头之下。
可是,就在他要强行抽回手的时候,凤元羲仰头看着他,忽然说。
“袁承望查到的证据不止指向凤绛一人。凤绛是主谋,但给他养兵的是李和庸。”
“……谁?”
忽然从天而降的惊天大事砸在头上,萧酌清微微一愣,诧异地看向凤元羲。
李和庸?
豢养私兵,这可是谋逆的重罪,十恶不赦,他怎么敢?
作为廉王身边最有头脑的近臣,廉王这些年来稳坐王位,可以说全靠李和庸出谋划策。在《踏王侯》里,李和庸的名字着墨不多,算是廉王留给王远的“遗产”之一,在王远入京登上皇位之后,随廉王的那些势力和家臣一并被王远纳入麾下。
在小说里,他是个不可或缺的重臣;而在鲜有的几次接触里,萧酌清看得明明白白,这就是个老谋深算的千年狐狸。
他能做出这么糊涂的事?
“如若兵是他在养的,那么李和庸已经把全幅身家都押在了凤绛身上。”萧酌清沉思道。
“廉王无法夺权,只要陛下身死,那么之后的局势连他都无法掌控。李和庸铤而走险,想必是在搏一个从龙之功。可现在,刺杀未遂,反引廉王怀疑,眼下又有宗室子弟进京侍奉廉王的传闻……”
可想而知李和庸会有多崩溃。
萧酌清一瞬间明白了凤元羲在布一个什么样的局。
廉党眼下看似平静,实则顶梁的柱石已经一根根地被抽离。而原本一直有着共同利益的核心人物,现在也被迫各自为政、甚至于兵戈相向。
萧酌清沉思着,没注意到凤元羲一边攥握着他的手,一边深深地看着他的眉目。
片刻,凤元羲却仰头看着他,轻声问:“你昨晚没睡?”
还沉浸在思绪中的萧酌清微微一愣。
然后,他一时不察,就被凤元羲拉坐在了龙榻上。
他跌坐在锦衾之间,帐中的沉水香从四面八方合围过来。君王床榻的帐幔层叠笼罩,金线织绣的腾龙蜿蜒其间,层层叠叠地仿佛真的翻飞在云里。
凤元羲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眼下,继而整只手都覆上去,托住了萧酌清的脸颊。
“眼底都有淤青了。”凤元羲的目光落在那里,很轻声地抱怨了一声。
温热的手掌贴上面颊,仿佛昨天夜里他偏头躲闪时,凤元羲一边舔舐亲吻他的颈侧与下颌,一边抚在他的颊边,强将他的脸扶正回来、让他被迫迎上凤元羲的嘴唇一般。
萧酌清的背脊微微一颤。
凤元羲的状况很不可控……但他知道,他自己也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镇定。
“休息一会吧?”凤元羲说。“我在这里看着你,午膳还早,你能再躺一个时辰。”
萧酌清却坐不住了。
“陛下已用完了药,臣去外间待命……”
“对,是李和庸帮凤绛养的人。”凤元羲却忽然又说。“他活不了多久了,只要找到合适的时机,让廉王自己发现这件事,那么李和庸必死无疑,廉王也会自断一臂……”
“陛下。”
萧酌清不是傻瓜,他看得出凤元羲是在使什么手段留下他。
虽说他的确很想听……
身为属臣,谁不想知道自己全心侍奉的君王到底有多大的本事、搅弄了怎样惊涛骇浪的风云?而身在朝堂,又有谁不想看看这看似平静的朝局之下,藏着怎样的暗流涌动呢?
但这样的人之常情,在凤元羲面前,反倒成了萧酌清的弱点。
凤元羲被打断之后,就乖乖地闭上了嘴,只是看着他。
萧酌清想了想,缓缓提醒他:“陛下心有成算,臣万分欣慰。不过臣身为臣下,对陛下而言也不是全然可信的,这些计划,陛下如若对臣全盘托出,于您而言也是在自陷险境。”
他的话说得没错。他明白,想必凤元羲蛰伏多年,也一定明白。
可是凤元羲默了默,原本紧拉着他的手缓缓松了松。
“你也不能相信吗?”
没有哭腔,也没有颤抖。可是,在这样死水一般的平静里,萧酌清却感到胸口堵住了,让他有一些难受。
是了,做君王、做皇帝,难免是要走到孤家寡人的这一步。
这是手握大权、富有四海的代价,只是凤元羲的确,的确坐上这个位置太早了些……
萧酌清强令自己不能心软,可是凤元羲却再次握紧了他的手,把他的手按在了胸膛上。
隔着纱布与初初愈合的伤口,凤元羲的心脏在萧酌清掌下跳动,一声一声,震颤在萧酌清的掌心里。
“那也没关系。”
凤元羲说。
“我只是想把这些事情讲给你听。”
萧酌清的身体僵住了。
许是大殿里太过寂静,许是万金一两的沉水香的确有宁神的功效。他的手被按在凤元羲的胸膛上,一时间,仿佛天地间也只有这枚心脏是存在的,在他的手心里震动着、说它爱他。
凤元羲顺着他的手臂靠过来,慢慢将萧酌清抱在怀里,一点点收拢了手臂。
“我昨天晚上也没有睡觉。”
他把脑袋靠在萧酌清的脖颈上,一边缓缓地呼吸着,一边低声说。
“我一直在想你,想立刻去见你。但那个时候实在太晚了,我猜你看到我,一定会睡不着觉的。”
说着,他把脸往萧酌清的颈窝里埋了埋,低声问。
“就当是陪我休息一会吧,好不好。”
萧酌清知道自己该拒绝。
但是他的手还按在凤元羲的胸膛上,那颗心一下又一下,仿佛在挣扎着,要挣脱那具身体,倒戈叛变到自己怀里来。
所以,连带凤元羲的那具躯壳,都不能自控地跟随着那颗心,倒向他。
“太医说了,让我静养的。”凤元羲很低声地说。“可你不在这里,我一直都睡不着。”
……这简直就是绑架。
可太医的确说过那句话,凤元羲的声音也的确因疲惫而微微沙哑。一靠到萧酌清身上,他就在很舒服地叹气,然后一个劲小声地与萧酌清讲话,说昨天的那个夜晚有多难熬。
最后,萧酌清稀里糊涂地被裹挟着躺进了龙床里。
他忽地想起了一件事。
“陛下。”
“嗯?”凤元羲一门心思地拉过旁边的薄被,给萧酌清盖在身上。
“方才在垂拱殿前,东君是您放它去的?”
“是。”凤元羲供认不讳。
萧酌清扭头看向他。
“方才凤绛脱困,您还站在角门那里没有离开。满朝文武都知道东君是您的爱宠,若您不在,尚且可说是东君野性难驯,可您留在那里,是打算怎么办?”他问凤元羲。
凤元羲顿了顿,松开被子,又回身抱住了萧酌清。
“虽然立刻弄死他有些麻烦,但我有七成胜算。”他平静地说。
“……你!”
萧酌清惊诧地瞪大了眼睛。
弄死凤绛,在廉王刚召了两个宗室子进京、打算过继到膝下的重要当口?
他诧异地看着仿佛被鬼上身了的凤元羲。
“我看见了。”凤元羲说。
“什么?”
“你们两个一起从殿内出来,他一直盯着你,靠得很近地和你说话。”
凤元羲把脑袋靠向萧酌清,声音闷闷的。
“你也在冲着他笑。”
赤罗官服凉冰冰的,滑润的质地下是萧酌清身上朗润的松烟气。凤元羲忍不住地靠过去、抱住他,圈住他束在玉带之下的一把窄腰,像一只饥饿地叼住山羊的豺狼。
“陛下。”
萧酌清的声音却清凌凌地传来。
“您要如此陷臣于不义吗?”
凤元羲的动作微微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