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酌清明明是躺在床榻上的,赤红色的宽阔衣袍散开在帐下的被衾之间,被他卑劣地裹挟在怀抱里,体温相贴,衣袍纠缠。
可萧酌清的声音却端庄又平稳,如在朝堂奏对、如在阶下讲学。
“眼下的局势,但凡凤绛一死,许多事情都将死无对证。廉王与他父子之情未绝,人死债消,廉王对他的思念会立刻变成刺向陛下的刀剑,更遑论那两个宗室子,立马就会成为陛下新的威胁。”
说到这儿,他偏过头去看向凤元羲。
“陛下,仅因为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值得吗?”
凤元羲其实没觉得有什么值不值得,可他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错了。”
方才还轻描淡写地要与凤绛你死我活的君王话锋一转,嗓音低低的,一边认错,一边又伏低做小地朝着萧酌清的怀里靠过来。
“我不想让你承受这个,是我自己没忍住。”他说着,顿了顿,继而很小声地说。
“……当时我昏头了,只想杀了他。”
“你……”
“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凤元羲说。“我听你的话,好吗?”
萧酌清回过神来,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凤元羲的大半副身躯都压在了他身上。
他顶着那副可怜又深情的目光,每一个动作都像恐惧胆小的幼兽在依偎。可这样高大的身形,已经几乎是以倾轧的架势压覆在萧酌清的身上,手肘撑在他身侧,像占领猎物的猛兽在埋头用餐。
萧酌清别无他法,只好微微偏开脸去。
“陛下,不是说休息吗?”
凤元羲闻言,有些不舍地退开了些。
“嗯,你睡。”他侧着身,手臂垫着头,专注地看着萧酌清。“我看着你。”
不过一瞬,他就立马想起了自己刚才是靠什么留住的萧酌清。
“我也睡。”
他说着,在萧酌清皱眉的凝视中闭上了眼睛。
萧酌清一时真有些拿他没有办法。
于是他转过身,有些自暴自弃地闭上眼,打算把这一段时间稀里糊涂地睡过去。
没一会儿,凤元羲的声音又在他身后响起了。
“……先生。”他轻声说。“我听你的,以后不会再胡闹了。”
萧酌清心想,你最好是。
他没答话,凤元羲顿了顿,又朝着他靠过来了一些。
“那先生可以也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
“以后不要再理凤绛了。”凤元羲挨着他小声嘀咕。
“……。”
“先生?”
“睡觉。”
温热的气息再次落在颈间,萧酌清回过一只手,狠狠替凤元羲捂住了嘴巴。
第93章
按照凤元羲所说,廉王与凤绛的矛盾还在激化。
为大局计,萧酌清终究还是没有向廉王请命,而是佯作若无其事、继续为凤元羲“侍疾”了一段时间。
萧酌清原本是想,为了朝局,只得迁延一段时日。更何况凤元羲看似平静,实则固执到仿若不要命,如若忽然与他断了干系,很难保证他能干出什么事来。
可是……
萧酌清百密一疏,忽略了一件事情。
那就是凤元羲演戏的本领。
能从五六岁时就知道装哑作痴,骗过廉王、李和庸等一众老谋深算的朝臣的眼睛,凤元羲作戏的本领的确不容小觑。
萧酌清回想过去,曾真诚地在心里赞叹过这个。可他未曾想到,凤元羲都已经与他交了实底,却竟然、竟还敢在他面前堂而皇之地表演!
最开始是一顿平平无奇的午膳。
鱼贯而入的宫人在龙榻前布好了菜肴。凤元羲已经可以自行起身了,萧酌清便没有和从前一样,为凤元羲递上碗筷、给他盛汤布菜,而是侍立在不远处,其余琐事由魏泉代劳。
魏泉双手捧过牙箸,凤元羲并未多言,只是伸手接了过去……
然后,啪嗒一声,嵌金雕花的牙箸无力地掉落,摔在了地面上。
萧酌清:“……”
他默默与凤元羲对视一眼,便见那位“沉默”的、“孤僻”的、“病弱”的君王默默收回目光,默默地去拿面前的另一副筷子。
他仿佛真的重伤未愈、仿佛真的病弱无力。萧酌清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夹了又掉、掉了再夹,半天没能吃到一口饭,可怜到仿佛将他压在榻上狠吻、将他拽进龙床里同眠的是另一个人。
然后,萧酌清就感到了殿中宫人各异的视线。
“萧大人,您看这……”罗合裕欲言又止,讨好地冲他笑。
没错,现在只有萧大人在这里,陛下才能好端端地吃进一口饭呢。
萧酌清僵着脸,不得不走上前,面无表情地在凤元羲面前俯身坐下,替凤元羲布菜。
结果凤元羲又开口了。
“再取一副碗筷。”
曲台的宫人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前些时日,萧大人都是与陛下一同用膳的。
最终,萧酌清的面前被摆放好了一套餐具。宫人们体贴地鱼贯而出、关上殿门,而刚才还虚弱无力、连筷子都拿不动的君王,稳稳地夹起一块萧酌清喜欢的鲜笋,放进了他的碗里。
“……陛下。”
萧酌清忍无可忍,抬眼看他。
凤元羲却很无辜:“宫人们都在看着,我也是迫不得已,先生。”
“只是一顿饭而已,前两日他们还见过您去垂拱殿呢。”萧酌清反驳。
凤元羲于是说:“先吃饭吧,你清早入宫,连茶都未能喝上一口。”
凤元羲明明知道他说的不是吃饭的事……
可是萧酌清正要反驳,凤元羲却垂下眼。
“嗯,只是一顿饭而已。”他说。“先生也不愿与我同用吗?”
殿内空荡荡的一片,窗外树影摇曳,映照在凤元羲脸上,显得此人分外地孤寂可怜、茕茕孑立。
萧酌清沉默片刻,愤愤地夹起那块鲜笋,咔嚓咔嚓将它嚼进了腹中。
紧跟着,又一块洁净无刺的鲥鱼落在了碗中。
萧酌清:“……”
对上他的目光,凤元羲仍旧是无辜的神色:“不喜欢吃吗?前日我见你用了三筷。”
萧酌清哪里纠缠得过他。
他别无他法,只得埋头用膳,在心里告诉自己,罢了,只此几天而已。
待到凤元羲伤好,也就不会再有纠缠他的理由了,到了那时,再作打算吧。
他默默埋头吃饭,不再多言。而他未曾见,对面的凤元羲神色平静地看着他,可看似游刃有余的君王掌中,实则已经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他比任何人都克制、隐忍,同时,也比任何人都紧张。
他不是瞎子,他看得出萧酌清的避嫌与拒绝。他委屈得要命,同时无法克制心中汹涌的欲念。
他不可能允许萧酌清离开他的。
那股阴暗的情绪蔓延滋长,几乎要吞没他、溺死他,将他拉入深渊炼化成恶鬼。
他清楚地意识到,萧酌清越是躲避,他就越是躁动,越是疯狂地想要独占他、亲吻他,甚至将他锁在自己身边、牢牢地囚困住他。
他是君王,是皇帝,总归有千百种办法,让萧酌清无法离开。
可是……
萧酌清会怕他吧。
他已经看到了他的拒绝,不想再看到他的厌恶。
于是,汹涌蔓延的爱意、占有欲与狂热的欲念之下,阴暗而不择手段的虎狼悄悄收起自己的爪牙,将自己伪装成一只乖觉而可怜的小犬。
他知道这样荒唐、卑劣,靠着这样的死缠烂打留他一刻、再留他一刻。
他想,仅仅一刻也是好的。
——
终于,在凤元羲浑然天成地扮演了一段时间的病弱无力之后,他的伤终于大好,连太医都说他可以自如活动了。
萧酌清几乎是第一时间去向廉王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