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王这段时间为了家事焦头烂额,肉眼可见地憔悴不少。
凤绛背着他经营势力、笼络朝臣,这个他忍忍也就罢了。但弑君的证据就摆在面前,凤绛却死活不认,甚至渐渐有了狗急跳墙的架势。
难道真要过继宗室,去制衡凤绛吗?
廉王一时进退两难,甚至连自己的女儿今日总与那个叫王远的八品文书混在一起的事情都没有察觉。
凯旋门夜夜歌舞升平,廉王没空光临,更不知道自己的女儿每日在那里一掷千金。见到萧酌清,他难得安稳了些,听见萧酌清说陛下龙体康复,也欣慰地摆了摆手,说:“还好有你啊,酌清。”
萧酌清于是顺势向他提出,陛下不需要自己常在身侧侍奉了。
“酌清这段时日的确辛苦,是该好好休息休息了。”廉王难得好心。
萧酌清却在想,辛苦都是其次的。
更重要的,是他领教到了习惯的可怕。
这段时日凤元羲养病,他们二人几乎形影不离,和凤元羲刚受伤时一般无二。
可毕竟那夜的变故已经发生了。
曾与他有过肌肤之亲的君王冲他乞怜、示弱、撒娇,他不想纵容,却也这么纵容了多日,而凤元羲得寸进尺,几乎在一再进攻他的原则与底线。
萧酌清的定力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好,或者说,再强大的定力,也经受不了凤元羲这样一再地考验。
侍奉汤药时,每将苦药递送到凤元羲面前,他都会不小心对上那道专注而深邃的目光,仿佛是当初的“盛公子”在身边偏过头凝视他;每用膳时,殿中都只有他二人,说是萧酌清在侍膳,可他只要一抬眼,就能看见凤元羲一边给他讲朝中琐事,一边垂眼替他挑拣鱼刺。
而至每日午后小憩时,凤元羲都是一定要把他拉进帐中的。
“从前先生也是这样留在宫中,陪我休息的。”凤元羲说。“如今却要躲着我吗?”
萧酌清还真无从辩解。
可待他真的妥协、和衣躺在凤元羲身侧时,凤元羲却又会贴过来,轻叹着小声对他说。
“好想吻你啊,先生。”
他不藏了,于是萧酌清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汹涌而热烈的爱意。他不想回应,可即便只是被动的接受,也会让他的心脏不安而又躁动地跳跃;他想要躲避,可一逃离,就总会想起那双被他留在原地、眼巴巴凝视着他的弃犬般的眼睛。
即便赤胆忠心如萧酌清,有时也难免会生出不理智的念头——
不然就随他吧。
但他清楚地告诉自己,他不能这样。
于是在廉王面前,他状似虚弱地笑了笑,回答道:“都怪微臣无用。”
廉王正是腹背受敌、四面楚歌的时候,身边没有多少人可用。如今皇帝伤情稳定,料想不会再出岔子,他便也不想为了个皇帝,真把萧酌清累死了。
于是他很干脆地答应下来,说日后不必萧酌清再入宫侍疾,甚至让萧酌清这段时间也不必入宫讲学,说让陛下也好生修养,待到下个月,再重新入宫侍奉圣驾。
那便有至少十日不会再见凤元羲了。
萧酌清压下心头隐约难言的空落,俯身朝廉王行礼。
“微臣多谢王爷垂爱。”
廉王摆手让他退下,临走之前,又叹了口气。
“去吧,好好歇歇。只是大理寺还离不开你,这些时日朝中不太平,酌清,本王还要用你啊。”
萧酌清自然一番千恩万谢。
各自冷静旬日,于他和凤元羲而言都是好事。回府的路上,萧酌清心想,或许下次再见凤元羲,他们二人或许能好好谈谈,或许能够真的回到君臣的位置上去。
谁也不要再提盛公子,更不要再提及那晚的那个吻。
马车摇晃,初秋温热的微风灌进车厢。萧酌清的鬓发被风扬起,但他却没有感受到想象中的那样轻松。
他想,是因为他自己也需要一段时间去戒断。
而他同时也知道,凤元羲也不会老实地接受这个决定的。
他猜想这段时间,定然还有其他新的考验在等着他。他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不必入宫侍疾,无关朝局,他决不能再作退让……
可他没想到,会这么快地、再次见到凤元羲。
或者说……再次见到、盛公子。
马车停在府门前,门前的家丁高兴地将他迎进前院,说有客人来了。
萧酌清还以为是谁。
可待他赶到前院,看着大椿树下双手抱剑,正看着萧淞于庭前舞剑的身影,还是沉默了。
家丁还在旁边高兴笑道:“没想到吧,二公子,是盛公子来啦!”
萧酌清:“……”
哈哈,的确是没想到呢。
第94章
萧淞一套剑法尚未舞完,萧酌清转身就走。
“哎,二公子——”
“朝中有些要紧的公务,我先去书房。”
萧酌清却只撂下一句话。
家丁追上前的脚步顿住,但下一刻,一道高大劲瘦的黑色身影擦身而过,两步上前,追上了萧酌清。
“……酌清。”
他低声唤住萧酌清。
萧酌清回身,清冽的目光带着师长的威压,仿佛在问他:叫我什么?
戴着面具的凤元羲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叫了一声:“先生。”
萧酌清的目光扫过他服帖在面颊上、看不出任何破绽的面具,继而落在他面具之下那一双略显局促,微微颤动了两下的漆黑瞳仁上。
“盛公子。”萧酌清淡笑着回了一声,继而盯着凤元羲,又补充道。
“盛大哥?”
凤元羲微垂着头,飞快地错开了目光。
不远处,萧淞后知后觉地停下剑招,朝着他们这边望过来。
他哥立在廊下,乌纱帽、红官服,微微抬眼看向面前的“盛大哥”,脸上虽然在笑着,但没什么温度,一双眼带着直勾勾的审视,他远远看一眼,都要被吓死了。
而“盛大哥”微微垂着头,背对着他,看不清表情。
但这架势……怎么看都好像他哥在教训“盛大哥”啊?
萧淞多少有些不安,抱着剑偷偷摸摸地蹭过去……
哥,这位“盛大哥”可不兴训啊!
可萧淞没挪两步,那位“盛大哥”就先发现了他。
只见凤元羲微微偏头看向他,神色如常,说道:“刚才的剑招,再练五遍,一会我再来看。”
“哦……”
萧淞抱着剑不敢反驳。
而不远处,“盛大哥”微微低下头去,跟他哥说着什么。
萧淞偷偷竖起耳朵。
“……萧淞在这里,……进去说……”
他才零星听了几个字,他哥就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单手提裾,阔步朝着书房走去。
而话都没说完的“盛大哥”竟没有半句反驳,只是安静地跟上了他,脚步平稳,却有种说不清楚的驯顺。
……这是咋了?
萧淞被留在庭前,望着他们的背影,不解地挠了挠头。
——
书房的门关上,萧酌清刚回过头,就撞上了凤元羲迎面而来的怀抱。
萧酌清气不打一处来,抬手推开了他。
“盛大哥,今日有空来府上做客了?”
凤元羲抱了个空,低声说:“你别这么叫我。”
萧酌清很想问他,不然叫你什么?
他刚刚出宫没多久,前后不过一个时辰,凤元羲竟比他还先到他家!
自己从前说的话,凤元羲过耳就忘,就这么一字都不听吗?莫非他就打算这么纠缠一个臣下,十年八年如此,一辈子都如此?
他刚刚抬起锐利的眸光,凤元羲就先一步开口了。
“我知道你去找廉王了。”他说。“大理寺近期没什么要案,你去找廉王,只会为了我养伤的这一件事。”
萧酌清喉咙一噎,片刻道:“……陛下还真是消息灵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