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王高兴道:“快请,请章卿上来!”
很快便有内侍领着章年嘉上殿。
章年嘉如今年不过五十,须发微白,面目富态,朝着凤元羲与廉王三跪九叩,礼还没有行完,就被廉王从地上搀扶起来。
此后一阵寒暄问候自不必说。萧酌清百无聊赖地与群臣站在一起,正静静听着,忽然,旁边就传来了一道压低的声音。
“萧大人,你还真得我父王器重啊。”
萧酌清回头,便见是凤绛站在他身侧不远处,微微低头,淡笑着跟他说话。
廉王在与章年嘉寒暄,城楼下的使团队伍还在源源不断地往皇宫中运送珍宝。念礼单的太监换了三个,群臣们无不是一边听、一边看,一边兴奋惊讶地交谈的。
凤绛与萧酌清的低语并不算显眼。
萧酌清却本能地、第一时间看向了远处的凤元羲。
那天他与凤元羲小憩,凤元羲压在他身上撒着娇不许他再与凤绛说话。萧酌清不明就里,也没答应,可这时听见凤绛的声音,他第一时间想到的竟是凤元羲怨怼又委屈的眼睛。
他抬眼看去,却见凤元羲支着额角,微微晃动的冕旒垂落,让人看不清他是在假寐、还是在垂眸沉思。
旁边,凤绛凉冰冰地笑着,又对萧酌清说。
“可你又能为我父王做什么?父王寿诞在即,章年嘉带回来的南海珍宝是给父王最好的礼物,你萧酌清呢?你能给他什么,一个健康的皇帝么?”
凤绛压低的声音只他二人能够听见,萧酌清却垂着眼淡淡一笑。
“下官身为臣子,能做什么?不过是稍尽绵力,为王爷分忧。”说着,他抬眼看向凤绛。
“倒是世子殿下您。王爷如今恐怕不图您能够排忧解难,您多听听王爷的话,就足够让王爷心生慰藉了。”
满朝文武都是成精的狐狸,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话该小声说,大家全都心知肚明。
可萧酌清这段话,却分毫没有压低嗓音。
周围的朝臣听见了,不远处的廉王也听见了。廉王抬眼望向他们,赞许的目光掠过萧酌清,继而警告地瞪了凤绛一眼。
而凤绛也没想到萧酌清有这般玉石俱焚的胆量,诧异地瞪起眼睛。
萧酌清却只但笑不语。
城楼上和乐融融的气氛被打破,群臣纷纷朝着他们投来隐晦的目光。
而章年嘉则眉目一转,仿若聋了一般,笑嘻嘻地对廉王说道:“王爷,南海爪哇国特向王爷进贡大礼。天降异兽,臣此生未闻,还请王爷亲阅。”
异兽?
南海送来了麒麟,廉王早就听说了。
闻听此等祥瑞,他僵硬的面容终于缓和了一些。大喜的日子,他不想和凤绛多说,于是在章年嘉殷勤的邀请之下,他携着群臣走到了城楼前面。
却只有萧酌清眉目微微一凛。
进献给廉王的?
南海诸国都知道大商有皇帝,独一无二的异兽,难道会越过皇帝、献给一个亲王么?
他知道是章年嘉自作主张。
可群臣仿佛谁也不在意,他回过头,便见群臣纷纷拥到了城楼前,就连宫女内侍都纷纷翘首眺望。
唯有凤元羲,像是被留在原地的一尊神像,空落落地坐在龙椅上。
——
但萧酌清知道,现在不是心疼凤元羲的时候。
凤元羲有筹谋、有大计,本就不在这一时的高低荣辱之上。
反而是他,今日还有其他的职责在身。
小说里,王远登台与廉王共赏异兽,麒麟现世,众人纷纷赞叹。
而王远就在此时站了出来。他侃侃而谈,竟把这异兽的名字、习性信口拈来地讲给群臣听,不光俘获了旁侧观礼的郡主的芳心,还得到了廉王的信任,因他博闻强识,而将他安排进了礼部,专门替廉王清点、整理这次使团带回的珍宝。
既然王远今日能来此处,莫非在剧情的作用之下,王远还能得到这样的差事?
萧酌清没有放任自流的道理。
他深深看了凤元羲一眼,便也转过身去,恰到好处地走到了王远、廉王与章年嘉之间。
可他光顾着观察眼下的局势,全然没有看见,身后的君王在他转身的瞬间抬起了眼。
冠冕加身的高大身躯端坐在龙椅之上,刹那间眸光乍现,仿佛神龛里垂目的神像忽地显了灵。
那双眼,仍旧直直地看向萧酌清的背影。
分明是他……分明是他让萧酌清来到这里的。
今日万里无云,初秋厚重的闷热在酷日的暴晒之下,愈发的残暑逼人。
他在城楼上,看见了被晒得丧头耷脑的群臣,于是在坐上龙椅之前,状似不经意地随口问道:“先生呢?”
群臣面前,廉王向来热衷于表演叔侄情深。他掐准了廉王的心思,于是四两拨千斤地让萧酌清被召上了城楼。
他不想让他在下面晒太阳,同时,他很多天没有等到他了,很想看看他。
萧酌清如他所愿地登上了城楼。
可是从廉王、到群臣、甚至连凤绛都能靠近萧酌清……
可唯独他自己却不能。
他坐在御座上,像被囚在笼中的困兽,看着自己的心上人在那些恶心的东西之间徘徊,被触碰、被靠近,可他却什么都坐不了。
前方,朱红的雕栏前,皇亲与群臣有说有笑,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着。
而在众人身后,沉在阴影里的皇帝宛如一尊被冷落的塑像。
金身泥胎的塑像可以雕刻成任何神明,芸芸众生在他面前跪拜,借此夺取他们想要的富贵、权柄与拥趸,再头也不回地离开。
没人会对神像产生感情,日复一日,神龛会塌毁,塑像会蒙尘。
无人清理它在阴影中蒙上的蛛网,更没人会注意到,有朝一日,神佛的塑像竟会渐渐地活过来,空洞的眼中也会迸发出山精野怪、恶鬼邪神一般的光亮。
神像在黑暗中生出了七情六欲,生出了贪嗔痴念。
于是,他的冕旒晃动,苍白的手缓缓扣上御座扶手上华美雕饰的龙头,缓缓扣紧,直到指节泛白。
他看着萧酌清,恨透了在他身边晃来晃去的那些人影。
第97章
浩浩荡荡的使团队伍终于望到了尽头。
章年嘉脸上露出了献宝般的笑容,而所有人也都纷纷抬头,看见了队伍尽头的那只缓缓驶来的、木架的巨笼。
巨笼有约莫一丈余高,由八匹马拉着。
在它出现在视野中的一瞬间,萧酌清听见了周围爆发出的、赞叹而又惊异的呼声。
连廉王都惊得后退了两步。
“这……这……”
今日之前,有谁曾见过麒麟!
只见巨笼的顶部没有封口,一条高而长的、巨大的兽类脖颈从里面生出来,长约丈余,布满棕褐色的斑点,一双生着犄角的脑袋长在那长长的脖颈之上,正眨动着一双漆黑的眼睛,缓缓地四处眺望。
而在脖颈之下,它身形似马,四条长腿之下是坚硬的蹄,后头的尾巴细细一根,似驴又像牛。而那奇异的长脖子,几乎是从半边身体上平地拔起,颈后鬃毛覆盖,真如神话中的麒麟一般。
一瞬间,群臣纷纷跪下,跪的却不是皇帝,而是廉王。
“臣等恭贺王爷喜得祥瑞,天佑王爷,天佑陛下,天佑大商!!”
廉王看着那缓缓而来的异兽,一时间竟激动得有些热泪盈眶了。
这……这……
天赐麒麟,这是天降祥瑞啊!莫非这真是老天庇佑他、是太宗原谅了他,是天命承认了他!!
萧酌清也跟着群臣跪了下去。
在俯身的瞬间,他听见右后方传来了一道微不可闻的自言自语。
“我靠,我还以为是啥呢,原来就是长颈鹿啊。”
是王远。
除了萧酌清和旁边的凤绛,没有任何一个人听见了王远的声音。
这只是一句微不足道的轻嗤,甚至在原著里都没有提及。
可也就在这时、在廉王激动地抹眼泪、正要摆手让众人平身的时候,萧酌清回过头去,神色惊异地看向王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