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他用恰好能被廉王与百官听见的声音,低声问他。
——
时机。
在这本小说里生存了这么长时间,萧酌清明白,对于那些早被天命安排好的剧情而言,时机是最重要的。
诸如下棋。同一个位置的一颗棋子,落下的时间或早或晚,都决定着整盘棋局的走势与输赢。
他的存在,就是为了打乱王远落子的时机。
在小说里,王远是在麒麟入宫、廉王与百官闲谈时耍的宝。当时廉王想要下城楼、走到近前去看麒麟,却又怕麒麟伤人,一时进退两难,引得群臣争执起来。
有人说王爷安危最是紧要,有人说瑞兽绝不会伤害王爷。而章年嘉再三保证,说瑞兽性格温驯,可解释半天,却也说不清个所以然来。
王远是在这时出现的。
“不就是头长颈鹿吗?”他从群臣之中走出,侃侃而谈。
“这货虽然叫是叫麒麟,但在非洲,它其实是叫长颈鹿。在草原上吃草、吃树叶的,就算体型再大,也就是个食草动物罢了。”
他一番话打消了廉王的疑虑,让廉王得偿所愿,摸到了麒麟的鬃毛。
可是现在……
随着萧酌清不大不小的一声呵斥,廉王热泪盈眶的表情僵在了脸上,周围的群臣也竖起了耳朵。
在短暂的寂静中,廉王收回了让众人平身的手,继而问道:“什么?”
萧酌清直起身体,神情肃穆。
“王爷,此处有人大放厥词。”他朝着廉王行礼,继而抬手指向王远。
“他方才低声嘲笑,说麒麟瑞兽不过是只长颈鹿而已。臣不懂长颈鹿是为何物,却知道麒麟瑞兽是上天赐予王爷的祥瑞。天赐瑞兽,岂容此人胡言乱语?臣请王爷问他个清楚,再治他大不敬的罪状!”
王远吓了一跳。
大不敬?
我靠,那可是要砍头的!
这下,不必萧酌清再多说,王远先吓得连滚带爬地爬了起来,朝着廉王解释。
“王爷恕罪啊!这玩意儿它的确是长颈鹿,非洲大草原上遍地都是,跟咱们这边的鹿啊狍子啊没什么区别,臣没有说错啊!”
众目睽睽之下,王远光顾着给自己辩解,却全没发现,方才那神圣的、天命所归般的气氛,就这么被他一句话搅了个一塌糊涂。
上天赐给廉王的祥瑞,原来就是一头平平无奇的牛羊?那方才群臣说的什么“天佑王爷”,现在岂不是成了个笑话?
廉王的脸黑成了锅底,而旁边,萧酌清皱眉又问。
“你这是什么意思?莫非章大人会拿什么平庸无奇的麂狍,用来搪塞王爷?”
王远还哪管什么章不章大人,逮住萧酌清话里的机会,就大声辩解。
“可这就是个长颈鹿啊!长颈鹿,那不就是一个鹿吗?”他大声说。“只是咱们这儿没有而已,说不定人家东南亚遍地都是,随便一抓就是一只呢!”
这下,就连章年嘉的面色也黑到了极致。
这个小官在说什么!此物即便是在爪哇国,那也是万金难换的奇兽,让他一说,真成什么遍地都是的猪羊了吗?
“王爷,王爷您听下官解释!”
章年嘉急得嘭嘭磕了几个头。
“此人信口雌黄,胡言乱语,所言无一字可信,既是诋毁麒麟异兽,更是对王爷不敬!王爷万不可听信小人的一面之词!”
可廉王已经不想听这些了。
天潢贵胄,要的就是那份世所罕有。
这“麒麟”为什么珍贵?还不是因为所有人都没有见过!独一无二,那便是老天赐的,而不是万物生的!
可现在呢?
让王远一搅和,谁还在意这麒麟珍不珍贵?
呸,什么麒麟,不过长颈鹿耳!
廉王黑沉着脸色,目光落在王远深绿色的官员服制上,冷声问道:“这人是谁带来的?”
“臣……臣……”
旁边的凤绛哪里还敢说话。
王远是他带来的没错,可谁想带这么个东西出来丢人现眼!还不是他妹妹胡搅蛮缠,非要让王远随他上城楼观礼,王远又赌咒发誓,说自己见多识广,绝对帮得到他!
可现在呢,现在呢!
凤绛说不出话,正要埋头装死,等着廉王把王远杀了了事,却听见旁边噗通一声,传来了他妹妹宁嫣郡主的声音。
“父王恕罪,王远是女儿与兄长带他来的!”
她脆生生地替王远揽罪。
“此人见识极广,阅历丰富,女儿这才请兄长将他带在身边,好替父王鉴别一二。”说着,她一扬下巴,竟直接把锅甩在了章年嘉身上。
“如今看来,章大人果然鱼目混珠,拿些奇技淫巧哄骗父王,这岂是王远的错失?这明明是章大人的罪责!”
凤绛不敢置信地抬起眼睛。
他妹妹是不是疯了?章年嘉不止是他父皇的人,更是他的人!
昨天章年嘉才把孝敬送到王府。那么多奇珍异宝,五箱是给父王母妃的,五箱是给他的,还有两箱珠玉珍宝都给了凤紫嫣,凤紫嫣高兴地翻看到半夜,现在难道是忘了不成!
这个疯子……得罪了章年嘉,有什么好处!
而章年嘉也面如土色。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立功归来的第一天,竟会被这么推上前来,给一个八品小官顶罪。
而在场群臣目瞪口呆,谁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样的地步……
只有萧酌清。
一片混乱之中,萧酌清微微低着头,压了压嘴角。
一下,两下……
嗤。
他没压住,在一片哗然之中低着头,微不可闻地笑了一声。
没想到啊。
无心插柳柳成荫,他本想对付王远这一个小卒,却不慎让廉王的后院翻了天。
祸起萧墙,子女相争。大喜的日子,却教廉王的家丑摊开了、摆明了甩在群臣面前,还真是……
还真是抱歉啊,王爷。
——
有了这样一遭变故,此后整场仪典虽然盛大,但廉王都兴致缺缺,脸上没多少笑容。
其余随行众臣自然也是一样。
凤紫嫣在群臣面前不顾一切地保下了王远,反倒让章年嘉的处境变得尴尬起来。他今天本该是功臣,可压轴进献给廉王的“麒麟”反倒让廉王成了个笑话,眼下却仍要按部就班地面圣、领赏,可面对着廉王不虞的面色,他哪里还笑得出来。
海上漂泊数月,到头来就得到了这么个下场!
章年嘉有苦说不出,群臣百官也不敢多言。一场仪典办得强颜欢笑,此后又办宫宴,群臣毕至,但哪还有原文中那般的笙歌鼎沸,笑语喧阗。
萧酌清只作未觉,甚至比平日里多饮了两杯。
可渐渐的,宴酣之际,不少官员前来找萧酌清共饮攀谈。
大多数都是六部的堂官,按说应该他去敬酒,可这些人却十分殷切,也不与他说公事,只谈论些故交旧情。
萧酌清明白他们的意思。
今日廉王邀他上城楼,这可是难得一见的殊荣。而萧酌清今日屡次冒犯凤绛而未得廉王降罪,也让这些人心下揣测,难免前来试探。
萧酌清并不接招,回敬了两杯,便佯作不胜酒力,让拂雪扶他下去更衣。
他脚下虚浮,靠在拂雪身上,一番玉山倾倒的醉态。
不过转过廊下,拂雪便回望四周:“没人了,公子。”
萧酌清立时间直起身来,掸掸衣袍上的褶皱,哪里还见半点醉意。
“真吵。”他说。
拂雪在旁侧忍不住地笑:“公子的演技愈发传神,便是朝中那些老臣都被您唬过去了呢!”
萧酌清笑了一声,跟拂雪一同朝着殿后的御园走:“不唬住他们,莫非容他们一轮一轮地灌我的酒不成?”
转过回廊,他正想去临华池边吹吹风,却见一道漆黑的身影立在廊前。
是魏泉。
萧酌清一愣,便见魏泉躬身:“大人,您这边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