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萧酌清说。
“先生,廉党会垮在这一桩案子上,我猜你一定想办的,对不对?”
凤元羲没有猜错。
自从刚才听明白了凤元羲话里的意思,萧酌清的血液就止不住地沸腾。他是想去办,想亲手去查,想用那些证据击溃廉党内部错综复杂的利益链条,让那些捆在一条船上的人惊慌、恐惧、互相厮咬。
可是……
“袁大人呢?”萧酌清问。
袁承望投入凤元羲麾下已近五年,凤元羲手里定然有他足够的把柄,而对凤元羲来说,这样的家臣才最值得信任。
凤元羲却把萧酌清抱到了他的腿上。
“我更希望是你去做。”
他仰头看着萧酌清。
萧酌清以为凤元羲会跟他说什么个中隐情,或是朝堂秘闻。
可是凤元羲却轻声对他说道:“办成这个案子,足可以升任六部堂官、简入内阁辅政。你想不想做大商最年轻的阁臣?”
说到这里,凤元羲自问自答地笑了。
“我是想的。我想让你现在就封侯拜相,位极人臣,做青史上独一无二的名臣。”
他轻声说。
入仕为臣者最想达成的理想,就这么被一个君王用央求而诱哄的语气,轻而易举地说了出来。
“我……”
萧酌清不知从何作答。
凤元羲却微微低下头,将脸埋进了萧酌清的胸膛之中。
“让我给你一些东西吧,先生。”他轻声叹道。
“官位、权柄,富贵。无论是什么。我现在给得起了,你不要拒绝我,好吗?”
——
此后数日,京中一片风平浪静。
南海使团回京的盛景,从朝堂衙门到茶楼酒肆,被很是津津乐道了一些时日。
使团归京,带来的不止是使国库更加充盈的大笔银钱,更是数笔来自南海诸国的订单。从丝绸、棉麻到瓷器,以至于茶盐酒铁,这于大商而言,是源源不断的财富。
与此同时,廉王迎来了他的五十大寿。
回京的使团让整个京城都变得十分热闹,在这样喜气洋洋的气氛里,廉王的寿宴也办得十分盛大。
廉王府门前的一条街都摆起了流水筵席,金樽玉俎、钟鸣鼎食,一架架礼物被抬进了府门中,萧酌清混在宾客之列,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的华筵。
他送的礼物并不算出众,合乎礼节,却不十分贵重,很快就淹没在了旁人送来的各色大礼之中。
而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两个人送来的礼品。
其中一个是章年嘉。他似乎铆足了劲想争回那日在璇玑门前丢掉的颜面,今日他送来的礼单是最厚的。
整整八台扎着红绸的礼箱,在廉王的庭前堆成了小山,难得让廉王露出了高兴的神色。
而另一个,则是王远。
他是跟着宁嫣郡主来的。这些时日,他与宁嫣郡主的关系很是为人乐道,不少人都私下议论郡主被一个八品小官俘获了芳心。
廉王妃在家里哭过好几回,可凤紫嫣全然不把流言当回事,还振振有词,说“王郎本就有惊世之才,其他的身外之物,本郡主才不在乎”。
此等流言,萧酌清也听过几句。
这日王远随着凤紫嫣入府,送给廉王的两抬礼品中,有一双通透至极、翠绿莹亮的玉镯,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视线。
天下竟有此等宝物!
谁也没见过这么翠绿透亮的翡翠,一时间,连廉王也挪不开眼睛。
而萧酌清却一眼认出,什么翡翠玉镯,分明是王远用“啤酒瓶”的底部打磨出来的。
小说里,这双玉镯是他送去讨好凤紫嫣的。却不料时移世易,如今这世所罕见的玻璃手镯,反让他拿去讨好了“老丈人”。
萧酌清冷眼旁观着,但笑不语。
直到宴会当众,他被王府的管家赵荣传唤,带进了廉王的书房。
庭前大宴宾客,廉王也喝了不少酒。此时他穿着华美的织锦衣袍,头戴高冠,面上浮着酒后的酡红,目光却冷冰冰的。
他冷冷看着手里的礼单,在书房的门扉关闭之时,抬眼望向萧酌清。
“酌清。”他招了招手。“你来。”
萧酌清走上前去,廉王已然将手里的礼单递出,就这么放在了萧酌清的面前。
“来,酌清,看看这个。”
萧酌清垂下眼去,便见桌上摊开的厚厚的礼册,正是章年嘉递来的。
他的心脏砰砰直跳。
那天在那间没有灯火的宫室中……他没有答应凤元羲的要求。
他一字一句地提醒凤元羲:“陛下,官爵权位事关朝政,不是用来采赠投贻的物品,还请陛下三思。”
当时,凤元羲直勾勾地看着他,片刻点了点头。
“好。”他答应道。
可现在……
章年嘉的礼单摆在面前,廉王单独见他,屏退了所有下人。
萧酌清不相信这是巧合,更不相信这真是出于廉王对他的信任……
萧酌清垂在袖子里的手缓缓握成了拳,牙根有些痒,想咬人。
凤元羲……
这就是你三思的结果,是吧?
第99章
事情推到了这一步,萧酌清知道,所谓清算南海使团的差事,也由不得他拒绝了。
于是他专注地去看廉王给他的这份礼单。
若只说章年嘉送的寿礼,其实没有多大的问题。
那礼单的确丰厚,锦缎、珠宝、古董字画不一而足,但绝对没有超过章年嘉的本分。
他是想讨好廉王没错。但他不是傻子,绝不会送出过分夸张的大礼来告诉廉王:王爷,下官的贪污所得可比您想象中的多多了。
所以,他的礼数尽得很足,诚意绝对不少,但这海量的礼物,绝没有珍贵到让人咋舌地步,更没有一样是僭越的。
但是话说回来了……
大商朝一个三品官吏,一年的禄米只有480石,还抵不上一匹章年嘉进献给廉王的绸缎。
贪或不贪,还不是廉王一句话的事?
“这……”
于是,萧酌清看着礼单,面露难色,却没说一字一句。
果然,廉王冷笑一声,在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你也看出有问题了,是吗?”他说。“章年嘉啊章年嘉,去了一趟南海,家底就殷实到了这个地步啊。”
萧酌清立时顺着廉王的话头,面露惊讶。
“王爷的意思是……”他顿了顿,似乎很是意外。“章大人借由出使南海的差职,损公肥私?”
“啪!”
廉王一把挥落了桌上的茶盏。
“不然呢!若非儋州牧递来的请安折子,本王还不知道,从儋州运走的货船竟有整整一百九十八艘!”
他指着桌上的那堆奏折。
“你看看,那日他运送进宫的金银货物,又有多少?”
那个数字萧酌清不用思索就能背出来,可他却佯装沉思:“是一百……一百……”
“一百六十五艘!!”
廉王气得险些破了音。
“三十三艘,整整三十三艘船的金银财货不见踪影,章年嘉这个败类,他竟也吞得下!”
“什么!”萧酌清配合地瞪大眼睛。
“酌清,素日他们背着本王做的那些事,本王只道水清无鱼,忍便忍了。可这三十三艘船是什么?是国帑,是公财,是大商的军饷和文武百官的俸禄!”
他义正词严,把桌子敲得梆梆直响。
可萧酌清却在心里说,不是三十三艘,而是三十一艘。
因为其中两艘船的宝物,全都已经被章年嘉在登岸那天就从单据上抹去,带人送进了廉王府中。
但问题就出在这两艘船的宝贝上。
章年嘉昧下了三十多艘船,可送给廉王的却连零头也不到。这些巨贪大蠹靠着他这棵大树横行朝野,却把他像要饭花子一样打发,这让廉王如何能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