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是一条蜀锦的貂裘,领上镶着一圈毛茸茸的貂皮,漆黑锃亮,华光熠熠。
“这是……”
“主子亲手猎得,制成披风,请大人收下。”
隐四顿了顿,后退半步,一咬牙,飞快地将后半句话说了出来。
“主子还说,入了腊月,天渐冷了,嘱咐属下等仔细关照大人,请大人多添衣物,免受风寒。”
灯下,隐四皮肤略黑,却仍能看出从脖颈到脸颊泛起的隐约红晕。
他自幼就做隐卫不假,跟随主上多年,什么艰难的时刻都经历过,多么困难危险的任务,也都完成过。
但……
在隐卫当众身手最好、最是杀人不眨眼的隐四,却从没有担任过这种替主上千里传情的……红娘。
看着隐四几乎恨不得掀开地砖钻进去的窘迫模样,萧酌清清了清嗓子,温声道:“我明白了。辛苦你们,下去歇着吧,明早还要动身。”
“是。”
隐四飞快地退了出去。
而萧酌则展平信纸,纸笔着墨,在灯下给凤元羲回信。
朝中的党争与政务凤元羲心知肚明,不用他提醒,但王远那所谓的“化肥”,萧酌清却认为其中有异。
因为按照《踏王侯》中的剧情,王远也是在得廉王信任之后,“研制”出了“化肥”此物。
此物自然是他从随身空间中翻找出来的,也正如他所说的,能够使庄稼作物成倍地提升产量,可谓是神迹。
只是他的空间里,怎会有足够大商数万万顷田地、连年使用的“化肥”?
在小说里,他的确按照“化肥”包装上的配料,做出了几乎与之相近的肥料,并且向各地百姓大肆售卖。
但是第二年,连年风调雨顺的大商,竟忽然四境告饥、饿殍遍野。
而与此同时,泰山地动,山石崩塌,廉王携凤元羲前往祭天,却遭逢白虹贯日的诡异天象。
紧跟着,便是各地揭竿而起的义军。
这是王远在书中最大的、也是最终引他推翻旧主、自立为帝的金手指,可以说环环相扣,所有的变故,都是为了将他推上那把至高无上的龙椅。
但是……
如果并不全是天命呢?
这两个月萧酌清一路南下,曾留意过各地的气候。
邺京以南的几个产粮的州郡,无不是雨雪调匀、晴寒相间,更遑论霜雹灾害。
前些日他在杭州停留时,曾查看过当地的气候记录。今年冬季的气温、雨雪,与往年相比没什么区别,看他调取这些资料,杭州知府还很高兴地告诉他,明年定然又是个风调雨顺的好年岁。
风调雨顺吗?
萧酌清不相信天道有这么神奇,能够毫无预兆地降下灾祸、来助力王远的大业。
于是,思前想后,他想到他所研制出的“化肥”。
如果不是天灾,而是人祸呢?
他开始反复回忆书中与“化肥”相关的情节。
据说在那个世界,此物已经被大规模地制取生产,耕种土地的农民都会购买使用它,以获得丰盛的收成。
但是……仅仅凭借一个王远,真的能将此物制作出来吗?
毕竟“学历”与“知识”这件事,似乎一直都是王远的心结。他总在心里自言自语,说要不是自己“没学历”,也不至于被那个世界的旁人“狗眼看人低”。
连个《将进酒》都背不全的王远,当真会有这么大的能量吗?
于是,萧酌清字斟句酌,提醒凤元羲彻查王远的异状,以免他所制作的“化肥”有异,流入民间,动摇国本。
一件事事无巨细地写了两页,待正事说完,萧酌清一抬头,就看见了堆放在桌案前的貂裘。
漆黑的貂皮泛着莹润的光泽,萧酌清的笔尖微微一顿,又添了一段话。
【貂裘我已收到,只是江南尚不太冷,待到北上回京,我再穿它面圣复命。】
顿了顿,想起方才隐四可怜的模样,萧酌清默默在信后又加一句。
【另外,隐四年轻面薄,不许再托他……传那些话了。】
第116章
次日一早,萧酌清入了金陵城中。
金陵自州至府的官吏皆出外迎接,而在那一众官吏之中,萧酌清毫不意外地见到了自己的祖父,萧琮。
萧琮年届七十了,须发皆白,供职于金陵的国子监中。要论官位,他甚至不及在场迎接萧酌清的这些地方大员,但作为丹书铁券、世袭数代的燕国公,即便是京中那些六部堂官、辅臣阁老,也未必有他身份贵重。
他毫不在意地列席在迎接钦差的队伍之中,金陵知府却诚惶诚恐,额头上急出了细细一层冷汗。
将萧酌清迎入金陵府,他还抱歉地跟萧酌清解释。
“萧大人恕罪。”他说。“国公爷年纪大了,原本是不必他出城的。但国公爷说许久未曾见您,您看……”
萧酌清明白他在怕什么。
他祖父萧琮是个老学究,从数十年前供职国子监开始,就再没换过衙门。
他一心要传道受业、教书育人,不管明堂里坐的是什么人。
可他不在意廉王,廉王却在意他得很。
萧琮在国子监这么多年,门生故吏几乎遍及天下,朝中十个官员,有八个够得上称他一句“老师”。
可萧琮为人随性,骨头又硬,廉王拿不下他,看着他便仿佛有猛虎睡在卧榻之侧,多看一眼,都觉不能安枕。
于是,他想方设法,把萧琮调任到了金陵。
金陵的官吏不敢招惹他,却也没法用他,只好把他像一尊神像似的供在国子监里,仍旧让他教他的书。
这些年来,双方秋毫无犯,倒也安稳,可谁能想到老国公的孙子一跃成了朝中新贵,如今又成了钦差大人,南下巡盐来了呢!
金陵知府生怕招惹到这两尊大佛,一时战战兢兢,只好来寻萧酌清。
萧酌清却是淡笑:“是啊,祖父有一年多未曾见我了。好了,郑大人,盐务的账册您送到公堂上来,晚上不必招待,我回祖父府上。”
郑知府自然无有不应。
于是这日,萧酌清查完了盐账,天色渐暗时回到萧府,便见府上往来热闹,他祖父备了一大桌他喜欢的菜,大笑道:“回来啦,澈儿?”
“萧澈叩见祖父。”
萧酌清遥遥在堂下向萧琮行礼,萧琮上前扶住了他。
须发皆白的七旬老人,倒是身强体健,腿脚硬朗得很。
“比上次见你时长高了。”
他把萧酌清扶起来,拍了拍他的后背,又捏了捏他的肩膀,仿佛看不够一般上下打量着他,眉毛眼睛里都是笑意。
“好啊,真好。”他说。“你爹当时来信,说你科举高中探花,还将你写的文章送过来给我看过。”
萧琮高兴地说。
“好啊,好文章,好气魄,不愧是我萧琮的孩子。”
萧酌清不由得笑了。
“未堕家声,没有辱没祖父的美誉。”他说。
“好了,忙了一日,先来吃饭。”
萧琮拉着萧酌清的手腕入了堂中。偌大的厅内除了立在旁侧的两个侍从之外,只有他们祖孙二人,萧琮拉着他坐下,拿起筷子就开始给他布起了菜来。
萧琮不爱讲规矩,萧酌清也跟着拿起了碗筷。
祖孙二人便这么边聊边吃,一会儿说起京中家里的那姐弟二人,一会儿又说起在苏州的父亲与母亲。
“你爹娘这些天就动身要回京了,说是你娘想你们,今年要回京去过年。要不了两日,我也要回京复命,到时候江南这边,就只剩下你啦。”
萧琮对萧酌清说。
“那正好了。”萧酌清也很高兴。“等孙儿回京复命,咱们一家人便可以在京中团圆了。”
“金陵是最后一地了吧?”萧琮说。“大商的行盐州郡,再往南也就没有了。”
“是啊。”萧酌清说。“不过这两日,孙儿想去暨阳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