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要做炮灰反派啊!(169)

2026-06-14

  “暨阳?”萧琮抬眼看他。

  “是啊。”萧酌清面不改色。“金陵的漕运枢纽就在暨阳,孙儿想连带暨阳的账目,一并查问过,也好回京复命。”

  萧琮笑着,没再多说,只对旁边立着的随从说:“你们去厨房催一催,那道小荷叶莲蓬汤怎么还没有好?”

  “是。”

  随从立马退下,厅中只剩下他们祖孙两人。

  萧琮给萧酌清夹了一筷玉笋,缓缓说道:“澈儿,户部侍郎出使南海的事情,可不好查。”

  萧酌清诧异地看向祖父。

  却见祖父瞧着他笑:“怎么,以为我没看出来?”

  萧酌清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孙儿的意图……有这么明显?”

  “不明显。”萧琮说。“你查盐税,人都已经到了金陵,不可能不去暨阳。但是澈儿,我了解你,你爹也了解你。当日知道你领了盐务的钦差,你爹就派人递过信来,让我劝你一句。”

  “劝什么?”

  萧酌清不由得问。

  萧琮却反问:“你猜呢?”

  萧酌清认真思索了片刻,认真地回答道。

  “孙儿猜测,无论是父亲和祖父,都不会阻拦孙儿查案。”他说。

  “哦?”

  “章年嘉出使南海,本该是利国利民的大业。可现在,南海商路才刚刚开通,就已经成了各地官吏的摇钱树。这只是第一年,他们就拿走了近两成的财货,那么明年、后年呢?”

  说到这儿,萧酌清迎着祖父赞许的目光,继续说道。

  “南海诸国要与大商贸易,即便利润再高,也需要百姓去种植作物、生产丝绸和瓷器。造船要钱,航运更要花钱,大笔的金银砸下去,富的却是官吏的口袋,孙儿想,如果不作清算,那么明年、后年,官吏愈富,则会百姓愈苦。真到那时,大商国祚何在,我等为官的人,又能何去何从呢?”

  话音落下,厅中寂静了一瞬。

  接着,萧酌清听见了他祖父的笑声。

  爽朗的、欣慰的,带着了然和满意。他伸手按着萧酌清的肩膀,一边笑着,一边冲他点头。

  “好啊。”他说。“不愧是我萧家的孩儿。”

  说到这儿,他看着自己最中意的孙子,叹了口气,缓缓地说。

  “祖父没有多少本事,活一辈子,也只懂得如何教书而已。”他说。

  “教书匠的孩子嘛,性格都硬,想法天真。你父亲,还有你那些叔伯,眼里揉不进沙子,一辈子如孩子一样活。真让他们去沾染尘埃,只怕他们比死了还难受。”

  说到这儿,萧琮望向窗外。

  “有时候,我也在想,是我和你祖母把孩子教成了这样,不知道是对是错。

  但是对不对的,祖父也只有这点本事了,幸而有你,澈儿,年初祖父知道你入仕做官、还入了廉王门下,祖父就知道,你是个明白的、坚强的、厉害的孩子。”

  他深深地看向萧酌清。

  “你的父亲他们做不来的事,你敢去做。一路走到现在,我也相信你,定然能够做成。”

  萧酌清看向萧琮的神色有些微怔。

  其实当初他奋不顾身……去入朝堂,做“佞臣”,想过自己的家人会怎么看自己、又会如何失望于他的“堕落”。

  但他想,不重要。

  萧家人将风骨看得比命重要,他们理应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不齿。

  可他没想到……其实他的家人们,全都明白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萧酌清的眼眶也一时发热。

  他看着萧琮仰头饮了一杯酒,继而按着他的肩膀,压低了声音,缓缓说道。

  “你父亲让我告诫你,要查物证,别去章家。”

  萧酌清一怔。

  “章家上下不知账目的存在,章年嘉的账册,是放在他妻弟妾室的酒楼之中的。”

  “……酒楼?”萧酌清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呀。大隐隐于市嘛。那样的账册拿出来,难道章年嘉自己不掉脑袋吗?”萧琮说。“他也不敢放在自己身边。”

  “所以……”

  “所以,去查暨阳的松鹤楼。那本账目,松鹤楼上下都不知情。”

  说到这儿,萧琮沉吟片刻。

  “你另外需要一些人手。回京之前,你母亲留了个令牌给你。怀氏在暨阳有一个镖局,如果你用得上,就去调人。”

  “那就不必了。”萧酌清说。

  “嗯?”

  在他祖父询问的目光里,他想了想,端起茶杯:“我手里有些人手,足够用了。”

  “哦。”萧琮也不意外。“你那个姓盛的好朋友给你的?”

  “……咳咳咳。”

  萧酌清一口茶呛在了喉咙里。

  “怎么了?”萧琮问。

  “祖父……怎么知道盛公子?”萧酌清抬起头。

  “哦。”萧琮很随意地说。

  “你爹说的。他去苏州前,曾在金陵停过两日。说起你,他说你近来认识了个姓盛的好朋友,对你很是不错,本事也算过人……”

  萧琮顿了顿,目光落在萧酌清憋红的耳根上。

  即便再老谋深算的权臣,在自家长辈面前也总是个孩子。忽地听自己祖父提起凤元羲,萧酌清没有防备,难免吓了一跳,又从中生出了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心虚。

  他……他和凤元羲……

  萧琮却满不在乎,在萧酌清窘迫到几乎埋起了脸的情状下,竟还笑出了声。

  “这有什么?”他说。“我和你爹娘也不是不近人情的人。若是感情真如此之深,男子也无妨。”

  萧酌清无法同他解释,不止是男子那么简单。

  那个人……

  萧琮还在若有所思地点评。

  “不过你父亲说,那个孩子长得可不怎么漂亮。”他说。

  “你爹一眼看出了那孩子的心意,不过他说,那样的品貌模样,只怕你不会看得上他。”

  说到这儿,萧琮竟额外生出了几分得意。

  “但我就跟你爹说了,澈儿与旁人不同,外貌皮囊,他向来是不在意的。你爹听见这话,偏要和我打赌。”

  然后,在萧酌清一言难尽的、羞窘的沉默中,萧琮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如今看来,如何?你爹一败涂地,这下要输惨啦!”

 

 

第117章 

  深夜的曲台空寂一片,只有簌簌的雪落声,从窗棂外轻轻地传来。

  这是邺京城今年下的第四场雪了。

  较之前三场不同,这场雪下得尤其大。白茫茫的大雪将夜空染成了暗红,漫天的雪花落了整整一夜,将窗外银杏的树枝都压得低下头去。

  白雪映照着夜空,雪仍旧在下。

  曲台殿的地龙烧得很暖和。融融泄泄的热气在殿中扩散,凤元羲靠坐在龙榻上,手里握着一封信件。

  这封信在昨天就已经递送回宫了。但他看了一整日,一直到现在,也还在看。

  信件上是萧酌清的字迹,端方清隽。

  他说,他的父母身在江浙,对那里的情况了若指掌。他已经派了酆都的下属前去探查,果不其然,那本账册的确在松鹤楼中,就藏匿在酒楼里面。

  但是萧酌清说,取来账册容易,但一定要事出有因,才能使得案子办得顺理成章,以免他的消息来源受人怀疑。

  于是,他打算作一出戏。

  信上萧酌清的口吻慢条斯理,娓娓道来地跟凤元羲讲述着自己的计划。

  而在凤元羲的手边,还有另外一封酆都送回的线报。

  上面记录了前两日萧大人在暨阳的动向。

  信上说,萧大人刚到暨阳第一日,就受到了暨阳上下万分热烈的迎接和招待。暨阳的地方官早就准备好了当年盐运的全部公文与账册,事无巨细,引得萧大人连连赞赏,说回京复命之际,一定要在廉王面前好好地为他们美言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