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要做炮灰反派啊!(174)

2026-06-14

  凤元羲扭过头去。

  窗外,整座曲台披红挂彩,窗棂上贴着红彤彤的桃符,连外头来往走动的宫人都换上了簇新的宫装,一片喜气洋洋。

  天空蔚蓝一片,雪后初晴,碧蓝的天空映照着覆雪的碧瓦金阙,明晃晃的,仿佛今天真是什么辞旧迎新的好日子。

  可萧酌清还没有回来。

  旁边,隐十七双手为凤元羲捧来织金的大氅。凤元羲单手接过,对他说:“再催一催。……再让隐三去问,江南的雨什么时候停。”

  “是。”

  凤元羲开始默不作声地穿衣,刚系好大氅,就见隐十七正偷眼朝着窗外看,不知在看什么。

  “怎么了?”

  凤元羲问他。

  “啊,没什么。”隐十七连忙答道。“只是正好看见罗公公从门外经过……”

  凤元羲抬眼朝着窗外看去。

  曲台的宫人们一边打扫、一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笑着。而罗合裕穿着簇新的宫装立在殿前,银白的发丝在日光下颤巍巍的,显出几分孤零零的萧索。

  凤元羲穿衣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的那些干儿子,没有来给他拜年?”

  年幼时,罗合裕是他父皇身边的人,看着他父皇长大,后又看着他长大。

  他记得那时候,他很依赖罗合裕。

  母后被廉王杀死那天,他昏厥过去。醒来时,空荡荡的金殿里只有一个陌生的隐一,他哭着问:“罗公公呢,罗公公在哪里?”

  父皇驾崩了,母后也没了。在六岁的凤元羲眼中,他只剩下罗合裕一个亲人。

  隐一劝道:“主子,罗公公年岁大了,先帝什么都没告诉他。主子稍安勿躁,且听属下说完,属下就寻罗公公来见您,好吗?”

  凤元羲忍着眼泪点头。

  但后来,他和隐一布置好了一切,隐一要走时,他却叫住了隐一。

  “别去找罗公公。”他说。“什么都别对他说。”

  隐一惊讶地回头。

  却见六岁的凤元羲沉默地、坚定地、毫不犹豫地看向他。

  “父皇说得没错。”他说。“罗公公年岁大了。”

  他已经登基了,即便再弱小,也有跟廉王周旋的机会。

  但是罗公公不一样,凤伯廉想要杀他轻而易举。

  他最好什么都不知道,他只需要做他最后一个亲人、留在他身边就好。

  此后十年,凤元羲知道自己和罗合裕生疏到了什么地步。

  但他别无选择。

  既然下定了决心不让罗合裕卷进来,那么他的伪装也不可能不去骗罗合裕的眼睛。他尽量地让他们像陌生人一样相处,以换得罗合裕这十年来的安全与太平。

  不过好在,快结束了。

  旁边,隐十七望着窗外的罗合裕,说:“罗公公那几个干儿子今年似乎都没有来……”

  顿了顿,之后的话全被隐十七咽到了肚子里。

  罗公公当年满宫的子孙,这些年愈发凋零。毕竟树倒猢狲散,即便亲生的子孙都是如此,更何况宫里这些非亲非故的阉人……

  只是今年,罗公公膝下也太寂寞了些。

  凤元羲的目光也落在那道苍老的背影上。

  曲台的宫人本就趋炎附势,罗合裕老了,伺候在皇上身边又没什么前途,宫里的内侍宫女们都不愿在他身上花心思,通常见到他,也像没看见一样。

  片刻静默,隐十七听见凤元羲的声音平静地传来。

  “一会出去,你去给他拜个年吧。”

  ——

  除夕夜,宫中夜宴之际,偌大的邺京城张灯结彩,笙歌鼎沸。

  夜渐深了,城内有花灯队伍热热闹闹地穿街过巷。爆竹欢笑声里,四城门处的守卫也比平日更松懈些,除却在门前巡守的,其余三三两两坐在城门上,饮着酒,看着远处宫墙上炸开的连片焰火。

  就在这时,隐约有清脆的马蹄声从城门外传来。

  “什么声音?”有人问。

  “城外好像有人来。”

  城墙上饮酒的几人远远望去,便见官道的尽头,几人几骑朝着邺阳城飞奔而来。

  为首那人一骑白马,黑色的大氅在身后飘飞,露出鲜红的官服,在城门前红灯笼的映照之下熠熠生辉。

  “这是……”

  城门前的守卫正要阻拦,却见那人从大氅里拿出一道烫金的密旨,举过头顶,亮在所有人面前。

  “钦差奉旨出外查案,回京复命!”

  清朗的嗓音如同雪山之巅的清泉,带着微微的沙哑,是长途奔波劳顿之后所留下的。

  而一瞬间,城门前的守卫都看清了他的脸。

  玉质金相的一副面容,眉目舒朗、五官清隽,一双透亮纯黑的眼睛,在除夕的焰火下熠熠生辉。

  ——

  奔波近十日,萧酌清终于赶回了邺京。

  正如他所计划的。他雨夜北上,离开的痕迹被大雨掩埋,没人知道萧酌清其实不在金陵。

  留守金陵的替身遭受过两次刺杀,而他一路北上,皆很太平,没有惊动任何一方的势力。

  而有酆都各处打点,萧酌清一路更换快马、置换冬衣,接连淋了两日的雨,此后又直奔北方而来,竟没生病,反倒比原定计划还快两日,赶在除夕的前一天赶到了北直隶。

  再有数十里路就能入京。萧酌清在隐四的安排下,在北直隶的城隍稍作停留。

  他换下了不显眼的行脚商人装扮,换上了官服与皂靴,又将那本账册取出,与廉王密诏一并妥帖地收入怀中。

  次日除夕,宫中会办夜宴。届时满朝文武、各路藩王都会到场,萧酌清明白,在那时入宫参奏,将账册公之于众,是最好的时机。

  否则若让账册落在廉王手里,就麻烦了。

  他知道廉王想挟这本账册清算异己、号令百官,让它支撑着自己重掌大权,而对萧酌清许下的那些承诺、喊出的那些口号,不过是欺瞒利用的借口而已。

  如若再拖,只怕生变。

  换好行装,萧酌清的目光落在包裹里的那一席大氅上。

  萧酌清微微一顿。

  漆黑的貂裘熠熠生辉,映照着窗外的雪色,显得无比暖和。

  他答应过凤元羲,会穿着这个去见他的。

  萧酌清伸手,拿起貂裘,规整而严实地穿在了他的官服之外。

  不远处,隐四飞快收拾着行装,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怎么了?”萧酌清问他。

  隐四愣了愣,转过头,就见萧大人一边系着貂裘的系带,一边抬眼看向他,灯下的眉目温润清和。

  多日共事,隐四也了解萧大人的为人。他微微顿了顿,实话实说。

  “还好属下与大人及时赶回。”隐四说。“隐三多次递信催促,说若再迁延下去,只怕主子那边就瞒不住了。”

  “什么?”

  隐四说:“主子一直在催,问江南雨何时停,问我等为何还没将大人的信件送抵京城。”

  萧酌清:“……”

  嗯,他一时忘了。

  当时离开暨阳时走得仓促,他只留下了一封信,关照他们三五日后再慢慢送回京城。

  如今算来,已经接连十日了。

  萧酌清清了清嗓子。

  “教你们欺瞒他,是我的不是。”他说。“你们放心,回京之后,这些话我替你们去说,绝不让你们受到牵连,无辜受罚。”

  “大人此话怎讲……”

  “好啦。”

  萧酌清站起身来。

  “走吧,再耽搁下去,我们就赶不上除夕夜宴了。”

  一行人马轻装简行,赶在皇城里焰火不绝之际赶到了璇玑门前。

  守门的金吾卫看到是拿着廉王密折的萧酌清,顿时高兴地迎他进宫,隐四等人扮作随从,就等在宫门之外。

  而另一头,端坐在龙椅之上的凤元羲百无聊赖地看着玉堂殿内觥筹交错。殿外焰火此起彼伏,却反而显得这个除夕空冷无趣。

  就在这时,一个面生的宫人走到凤元羲身侧,低声对他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