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要做炮灰反派啊!(182)

2026-06-14

  凤元羲和他一起笑了起来。

  庄严肃穆的宣室殿里烛火摇曳,头顶的藻井盘踞着金龙瑞兽,帷幔垂坠,一片沉沉的静谧。

  萧酌清也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定。

  凤元羲在群臣百官面前亮明了身份,廉党坍毁,凤绛身死,他筹谋了多年的大业,也总算在今日有了个结果。

  想到这儿,萧酌清推了推凤元羲。

  “来,先把衣服换下来。”

  凤元羲直起身。

  他光顾着去抱萧酌清,根本没来得及换衣服。眼下他身上的龙袍边角破损,衣襟上染着大片深色的污渍,正是方才他一剑刺死凤绛之际,溅落在他身上的、凤绛的血。

  凤元羲抬手就要脱衣,可手刚放在玉带上,却又原地顿住了。

  “怎么了?”萧酌清问他。

  凤元羲微不可闻地轻咳了一声,然后站定在萧酌清面前,有些赧然地张开手臂:“……先生。”

  萧酌清的面颊热了热,然后心照不宣地伸出手,替凤元羲解开繁复厚重的衮服。

  两人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臣子替君王更衣,这在史籍上也是常有的事。

  可同时,君王的妻子,也会这样让君王张开手臂,替他解下衣衫。

  萧酌清的面颊发着烫,手指也仿佛被火焰烧起来。

  衮服一层层地除下,他的手也就离凤元羲的身体愈发地近。温热的体温隔着单薄的衣料传在指尖,萧酌清的手指止不住地微微抖了抖。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凤元羲的手臂也张在半空之中,僵硬的像个摆在这儿的衣架。

  呼吸随着这样的距离,无法避免地交缠在一起。

  “……今天……”

  萧酌清有些受不了了,只好仓皇地找出一句话来:“今天是怎么回事?”

  凤元羲的身躯顿了顿。

  被烧毁的外袍落在地上,和着凤绛的颈血,像垃圾一样落在两个人的脚边。

  他亲手杀死凤绛,为的就是在群臣面前立威。

  廉王想将凤绛关押起来再作审理,是为了试图保下凤绛一条性命。只要凤绛今夜不死,那么有廉王竭力周旋,想要审讯他、给他定罪,并不是意见容易的事。

  虽然凤元羲自信,无论廉王怎么拖延,凤绛都必死无疑,但是这在满朝文武的面前,意味却全然不同。

  他这个蛰伏多年的君王究竟有多大本事、又有怎样的魄力?

  大多数朝臣都尚不知道。那些游离其间的臣子都是狡猾的狐狸,此时都潜藏在人群中,都在偷偷看着、观察着,看他凤元羲是不是个易于操控的君王,看他凤元羲有没有本事弹压廉党、又是否真的能一举夺回权位。

  这也决定着他们对皇帝、对廉王的态度。

  所以凤元羲要杀一个人给他们看,杀一个所有人都以为杀不得的人,来用他的血给自己祭旗。

  而果如他所料。廉王惊惧交加,气得浑身发抖,可看着他朝凤绛举剑,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金吾卫、锦衣卫都是凤元羲的人,皇城门外有御林军层层把守,他手无寸铁,在这个欢庆热闹的除夕夜里,他和凤绛一样,是凤元羲面前一块任人宰割的鱼肉。

  凤元羲的这个决定没有错。

  但他真的只是出于朝局考量,才刺死凤绛的吗?

  只有他自己明白,在他朝着凤绛举剑、垂眸看着凤绛哀求地、恐惧地跪在自己面前时,他看到的是什么。

  他看见了六岁的他自己。

  父皇新丧,皇城上下一片缟素。雪白的帷幔遮住了殿宇上的金与红,身披白麻的群臣雪花一样覆盖在阶下,日月无光,天地一白,唯一的红色,是他母后的血。

  他束手无策地站在金殿上,眼看着母后死在廉王的手里。

  凤元羲冷淡地转过头去。

  除夕夜的焰火刚熄,满宫披红挂彩。而在群臣面前,廉王惊惧呆滞,几乎是跪坐在地上的。

  当时的他,也是这样一幅神情吗?

  那一刻,凤元羲对上了廉王的视线。

  他手里的剑握得很稳,毫不犹豫地刺进了凤绛的胸膛里。

  肮脏的血溅了他满脸,还是萧酌清来替他擦掉的。

  血气弥漫的回忆一闪而逝,凤元羲看着萧酌清的眉眼,感到了无比的安定与平静。

  所有事情全都过去了。

  苍天之下,又哪有什么过不去的事呢。

  他伸手拂过了萧酌清的脸颊,指节在他脸上依赖地蹭来蹭去,很平淡地说:“你不在这两个月,我把廉王和凤绛逼得太紧了。他们双方内斗,廉党官员折损了不少,都被我替换成了我的人,他们也没注意到。”

  萧酌清点头。

  凤元羲继续说:“前些天,廉王开始用王远了。我只让我的人挑拨了几句,凤绛就真的相信,王远这样一个被当成棋子的女婿,也会有威胁他地位的可能。”

  萧酌清听笑了:“这怎么会?”

  “他们斗红了眼,本就没剩多少理智。”凤元羲一边说着,一边带着萧酌清的手,继续去解他自己的中衣。

  “你干什么……”

  萧酌清脸一热,却见凤元羲很是无辜:“都是烟尘,穿着难受。”

  萧酌清顿了顿,只好继续埋下头,提凤元羲脱衣服。

  凤元羲一边专注地低头看着他,一边继续说道。

  “所以前些天,凤绛惹怒了廉王,廉王一气之下定了日子,不出正月,就要把凤彰和凤引华都过继到他的膝下。”

  说到这儿,他笑了一声。

  “眼看年关过了,那两个人的玉牒都要做好了。凤绛本就跟凤伯廉斗红了眼,怎么可能不着急?”

  萧酌清动作一顿:“所以……”

  “嗯。”凤元羲满不在乎地点了点头。

  “所以,他就指使罗合裕,想让他把我关在曲台殿里,烧死我。”

  他说。

  “这样,国不可一日无君,赶在那两人入廉王府之前,他就能先一步登上皇位,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只是困兽之斗,总会看起来有些愚蠢。

  凤元羲垂眼勾了勾嘴角,却见萧酌清的手停在了他的胸前。

  他抬起眼,对上了一双万分疼惜的眼睛。

  凤元羲微微一愣,下个瞬间,他就被萧酌清伸手抱住了。

  “也罢。”萧酌清的侧脸贴在他身上,双手圈着他的腰背,低声温柔地安慰他。“既然都是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想了。”

  凤元羲的双臂僵在半空之中。

  簇新的衣袍就挂在旁边不远处,衮服一件件换下来,眼下只剩下最后一件白纱里衣。

  拆了一半的衣袍松垮地挂在他身上,这让所有的触感都变得十分清晰。

  萧酌清贴上来的温热的脸颊、萧酌清呼吸间温热的气息与低垂的眼睫、萧酌清坚定地圈在他身后的双手、萧酌清身上冰凉的红锦官服……

  一切与萧酌清有关的触感,都铺天盖地地贴合在他的身体上。

  “……”

  凤元羲微不可查地呼出一口气。

  可日升月沉、潮汐起落,又岂是人为能够控制的?

  然后他就感觉到,萧酌清的身体也僵了僵。

  ……他也感觉到了。

  方才还温柔拥上来安慰他的萧酌清一时手足无措,继而飞快地收回了抱着他的手,仓皇地就要退开。

  凤元羲却在这时一把回抱住了他。

  “嗯,我知道的,先生。”

  可怜巴巴的语气,像是失孤的幼兽。

  可是萧酌清被这只“幼兽”抱在怀里,却成了俘虏。

  草木蓬勃,日月滚烫。

  刀刃抵住了他的血肉,他僵持着,仿佛下一刻就会被这把刀刺穿一般。

  “我……我知道了,你先……”

  凤元羲却可怜巴巴地把脑袋埋进了他的肩膀里。

  “没事的。总归现在尘埃落定,那些人的背叛,我都不在意。”

  “好……那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