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要做炮灰反派啊!(184)

2026-06-14

  很快,殷红整洁的官服也乱七八糟地散落在它上面,被未烧干净的余烬和死里逃生的灰尘染污,静静躺在跃动的烛光里。

  萧酌清有种重新回到火海中的错觉。

  他未曾驯养过猛兽,故而今日才知,年少的兽类在进食时,从不懂得循序渐进与节制。

  动物的本能驱策着它扑杀、厮咬,扯开猎物的皮毛与胸膛,将尖牙刺进血肉里。

  帐顶盘旋的腾龙在萧酌清眼中仿佛渐渐活了过来。

  他视线模糊,星河倒悬,仿佛生命被曲台那场大火一并吞没了。

  后来,门外传来隐卫一声接着一声的信报,他开始推凤元羲。

  “不是这个时候。”

  他的声音被气息搅碎。

  “今天……事发,朝堂会乱。”他说。

  “今夜……很关键,你等等……”

  但凶悍的兽类,鲜少有被驯化成功的时候。

  “让他们等着。”

  凤元羲埋头回答道。

  即便他此后真的听了萧酌清的话,但待萧酌清疲倦的合上眼,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

  此后在疲惫至极的睡意中,他隐约听见了凤元羲整理床榻的声音,似乎也就是在那时候,凤元羲帮他换下了破损而染污的里衣。

  萧酌清的思绪被回忆绊了个跟头,再抬眼,就见凤元羲正盯着他的嘴唇瞧。

  “……嗯?”

  他发出一道疑惑的声音,反倒给了窥视者以鼓励。

  凤元羲堂而皇之地俯身过来,在他嘴唇上辗转吻了片刻,然后对他说:“在想什么?”

  他很想知道,是什么事情能让萧酌清的神色变得这样漂亮,夺目得让他移不开眼睛。

  萧酌清自然不会告诉他实情。

  “咳……”他飞快地让自己的头脑冷静下来,强行拐了个弯,将话题重新绕回了那件正事上。

  “是你命令隐卫不要插手的吗?”他问。

  “对。”

  凤元羲点头,直言不讳。

  “凤伯廉昏头了,他要自断臂膀,我当然不会拦他。”

  他说。

  “李和庸早绑在他的船上了,但凡供人了自己为他做的脏事,难道李和庸自己就能善终?留着李和庸的命,或许李和庸还会为了自己的性命而替廉王拼死一搏,更别说他的知遇之恩,李和庸至今都没有忘记过。”

  说到这儿,他讥讽地笑了一声。

  “否则李和庸替他父子两个蠢货筹谋什么?凤伯廉连这点事都想不清,连自己多年的家臣也不相信,那他就活该把他自己逼到孤立无援的境地里。”

  “确是如此。”萧酌清沉吟道。

  却见凤元羲又笑了。

  这回,他笑着凑上来,气息缠绕,两个人的目光也自然而然地绕在了一起。

  “更何况,我也没打算用李和庸。”他说。

  “他凤伯廉视若珍宝的智囊,我倒觉得不过如此。要封侯拜相、位列三公,配享太庙的,朕另外自有人选。”

  萧酌清:“……”

  四目相对,他耳根微红,低声斥道:“不许做色令智昏的昏君!”

  凤元羲高兴地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凑上去在萧酌清脸颊上飞快地一吻,继而在萧酌清推开他前直起身,冲他扎眼。

  “走啦,我们要去大朝会了,萧大人。”

  “……走!”

  萧酌清被他弄得面红耳赤,偏开脸去。

  却正好撞见殿中的落地铜镜。

  铜镜里,他腰带散落,松松垮垮地挂在腰上。

  这让他的官服显出几分风流的味道,配着他微微泛红的脸颊和赧然的神色,哪还有分毫朝廷命官的模样?

  萧酌清:“……”

  他默默地收回目光,一把系紧了自己的腰带。

 

 

第128章 

  这天的大朝会,朝廷上下一片严整肃穆。

  鼓乐声起,群臣百官在庄严的礼乐声里入殿朝拜。太监的唱喝声陌生而清亮,身着礼服的群臣随之三跪九叩,朝着殿上山呼祝词、又道万岁。

  仪典的间隙,萧酌清随着群臣起身再拜,正看见立在群臣之首的、面色憔悴的凤伯廉。

  亲王的冠冕庄重而华丽,却全然遮不住他眼下的乌青和黯然失色的眼神。他面色发白,整个人仿佛都瘦了一圈,就连为人称道的美髯都显得干枯粗糙,冕服压在他身上,仿佛一夜间苍老了十岁。

  十年了,这是他第一次站着上朝。

  萧酌清抬头朝着殿上看去。

  层层陛阶的高处,凤元羲就坐在那里。他的面前空空荡荡,没有那把横档在他与群臣之间的太师椅,自然也没有任何阴影落在他身上。

  瑞兽的口中袅袅吐出青烟,侍立两侧的宫人司舆掌扇,玉陛丹墀之上是煌煌帝庭。正月初一明亮的朝阳穿过殿门照射进来,恰落在君王的龙袍之上,让人无法得窥帝颜,却可见他按在手下的扶手辉光闪烁,掌心的龙头熠熠生辉。

  “平身。”

  仪典结束,君王平稳冷峻的声音从殿上传来。

  在今日之前,何曾有人在殿上听见过君王开口?

  但现在,群臣林立在他的座下,朝着他躬身下拜、朝着他俯首称臣。

  而他则晏然坐在御座之上,听着六部官员依次出列、向他恭贺新岁、奏陈朝务事宜。

  不可否认,一开始,连萧酌清都有些紧张。

  被无视了这么多年的傀儡皇帝,真能在一夜之间重掌朝政、在廉王仍在的情形下令群臣信服吗?

  但凤元羲一开口,他就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他的话仍旧不多,开口却是有条不紊、一针见血。无论是朝中官员的任命调度、还是这些年各部衙门的财赋度支他都一清二楚,更遑论这些官吏上报的通年要务,没有一项逃得开他的眼睛。

  萧酌清明显感觉到了朝堂上下氛围的变化。

  即便一开始,满朝官员畏惧于凤元羲的阴晴不定与雷霆手腕、震慑于他昨夜手刃凤绛的狠辣无情,到现在也纷纷肃然起来。

  暴戾狠绝的君王的确能弹压朝堂一时,但一个眼明心亮、经天纬地的君王,则更能让满朝官吏心甘情愿地辅佐他、效命他。

  待朝会结束,萧酌清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却在这时,殿上又传来了凤元羲的声音。

  “皇伯。”

  冕旒发出细微的珠玉碰撞声,他偏过头,手肘搁在龙椅上撑着脸颊,遥遥地望向立在百官之首、自始至终都未发一言的凤伯廉。

  一时间,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落在了凤伯廉身上。

  萧酌清看见他背脊晃了晃,仿佛开口欲言,却仿佛喉咙堵塞一般,没能发得出声音。

  好在君王“宽恕”了他的无礼。

  “今早有人回报,说皇伯府上昨夜在办丧事。”

  君王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平静无波,不辨喜怒。

  却让在场所有的朝臣后背一冷。

  廉王府办丧事……

  昨天夜里,廉王府能办什么丧事?

  那是被皇上亲手杀死的、凤绛的丧事!

  但凤元羲的态度太平静了,仿佛在说起一件与他无关的小事一般。

  可昨天夜里,凤绛的尸体是被王府的下人抬回去的。郡主吓得几度昏厥,王妃撕心裂肺的号哭声直至半夜未止,更遑论凤伯廉下车时,竟一头从马车上栽了下去,整座王府里兵荒马乱,闹得京中人人侧目。

  现在陛下又提起此事……是想要清算廉王了?

  满朝文武眼观鼻鼻观心,而在群臣之首,廉王抬起疲倦的、憔悴的、通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凤元羲。

  “是。”

  他苍老的声音沙哑地答道。

  他倒要看看,凤元羲要说什么、又要做什么。

  凤绛有刺杀他的嫌疑,他就不由分说地将凤绛刺死在宫里。此时说到底,是他这个做君王的暴戾恣睢、不念血亲。

  现在,自己是个失孤的父亲,再多的罪状,推到李和庸那个死人身上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