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只一瞬,也把萧酌清吓坏了。他匆匆看向远处跪伏满地的朝臣宗亲,焦急地用口型对凤元羲说:“快起来!”
凤元羲很低地笑了一声,朝着萧酌清伸出手。
萧酌清连忙用力拉起他。
凤元羲满不在乎地站起身,随意拂去自己膝上的尘土,继而转过头去。
他背在身后的手里,仍旧握着萧酌清的。
“众卿平身。”
群臣纷纷起身,萧酌清飞快将手抽了回去。
谁也没有看出异样,自然也无人得知。
谁想不到,肃然立在君王身侧的近臣萧大人,此时垂放在身侧的手上还残留着君王的余温。而他的胸膛里,那颗紧张而躁动的心,又是怎样地咚咚跃动,鼓噪而又喧闹。
——
这一日,上万名禁卫军把守在泰山各处。凤元羲则携带百官群臣,步步拾阶,登上了泰山。
礼部与太常寺的官员已经携内侍与礼乐官提前登上山顶,在岱庙布置好了祭祀的仪典。
君王与群臣在山上稍歇一夜。次日,在泰山冉冉升起的朝阳之中,凤元羲携着满朝文武,立在了岱庙前。
钟鼓乐声响彻山野,岱庙的僧侣分列两旁,诵经声如山间不绝的松涛。
群臣山呼海啸一般的祝祷声中,身着冠冕、衮服的君王行至庙前。
太常寺卿在旁侧高声念起祭文,请求山神庇佑、上苍垂青,保佑大商国祚绵延万年,永生不息。
萧酌清立在群臣之列。
现在,他位极人臣,是到场官员之中官位最高的那个。
百官尽皆立在他身后,他抬起头,面前香烟缭绕、恢弘的礼乐、壮丽的仪仗与庄严的庙宇面前,他看向巍峨站立的那道玄黑的身影。
列阵两侧的僧侣还在念经,太常寺卿的祭文念毕,恭敬地捧于庙前,焚烧给漫天神明。
烟火腾起,祭文的灰烬随着冬日的北风被卷上天空。
萧酌清也随之仰起头,望向一碧如洗的青天。
天道在上,你当真固执至此吗?
他在心里问它。
你当真要为了你所谓的“主角”,弃万千生民于不顾,用他们安稳的人生、用他们的性命与前途,去铺就你所谓主角的青云之路吗?
青天无言,并未对他作答。
祭文随着焰火腾空上天。礼乐声骤然恢弘,萧酌清收回目光,就看见凤元羲立在岱庙前,正回过头,遥遥地看向他。
所有的官员、僧侣、侍从与仪仗,全都肃立在远处。
唯独他孤身一人,厚重繁华的衮服逶迤在身,立在繁盛的香火与高耸的庙宇面前。
就在这时,凤元羲遥遥回过头,静静看向萧酌清的眼睛。
萧酌清的心神在这一瞬间无比坚定。
“请陛下祭告天地——”
太常寺卿的声音嘹亮地传来,随行的侍从跪地,双手将香火托过头顶,奉送在凤元羲的面前。
三支贡香金光熠熠,每一支都足有半人之高、一指来粗,其上梵文盘亘,如同联通天地于人世的法器。
凤元羲伸手接过,点燃了熠熠生辉的高香,继而双手执起,朝向太庙中的诸神——
一瞬间,凛风骤起。
山间平地卷起一阵不同寻常的劲风。紧跟着,疾风嗡鸣,一道雪白的明光拖起笔直的尾流,忽地在碧朗的天空中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
群臣惊呼,人群骚乱。就连那些闭目念经的僧侣都惊慌地抬起头,望着天空乍起的异象,口中念念有词着“阿弥陀佛”。
有人开始颤抖,有人小声呢喃,还有人被吓得跪扑在地——
因为那道雪亮的白光,宛如白昼里的流星一般,正猛地冲向天空中那轮明亮的太阳!
白虹贯日!
这神话里的神迹,竟就这么忽地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白虹主杀,日主皇权……白虹贯日,这是阴气犯阳,臣弑君主的大凶征兆啊!
这样离奇的天象,竟在君王祭山的瞬间,凭空而起。
四下霎时乱成一团。
惊呼声、哭声、央告声,还有朝着苍天叩首的撞地声。
在一片混乱里,萧酌清岿然不动,坚定地望向岱庙前方的凤元羲。
只见凤元羲回过头来,也在看他。
如果他的猜测分毫不差地话……
四目相对,萧酌清缓缓地、颤抖着冲他点了点头。
他看见凤元羲轻轻地冲他勾起了嘴唇。
然后,立于庙前的君王抬起手,毫不犹豫地抽出了作为礼器的那张宝雕玉弓。
玉弓没有箭矢,他就将手里燃烧的高香搭在弓弦之上。
一片乱象里,君王立在巍峨的庙前,逶迤的衮服被风扬起。
他挽弓搭箭,瞄准了那道冲向朗日的白光——
“嗖——!”
金光熠熠的贡香足有四尺长,在他手里如同一支离弦的长箭。未熄的香火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稳稳地射向半空中那道“白虹”。
“嘭!”
一道金属撞击的声响,空中的劲风与嗡嗡的风声戛然而止。
冲向太阳的“白虹”,也在这一瞬间戛然断在半空。
众人惊讶地抬起头——
只见一道泛着金属光泽、宛如蜘蛛一般的巨大黑影被那支香火击中,如同被弓箭射落的飞鸟一般,猛地朝地面坠落。
白虹贯日……
可贯穿天日的白虹,竟被这位年轻的君王手执礼器、一箭射落了下来。
第139章
无人机。
在《踏王侯》里,王远曾经提到过一件这样的物品。
据说它如同机械制成的飞鸟,只要人为操纵,就可以平地飞天。据说它能做许多事,可以播放声响、投映画面,还可以在上面安放装置,制作出焰火一般的场景。
只是王远提过它,却没用过它,据说是因为“没电了”。
那天,在兖州行宫旁的那片山林里,萧酌清仰起头,就在天上看见了这个可平地登天的“无人机”。
而王远自以为计谋天衣无缝,还在林中跟廉王的随从高谈阔论着。
“试一试就行了,总共也没多少电,用完可就没有了。”
“都怪这一路耽搁了太久,你以为待机不耗电啊?算了算了,跟你说你也听不懂。”
“看到了吧?回去跟王爷说,有了它,咱们的计划绝对万无一失……”
王远满口所说的,都是那个时代的陌生词汇。可萧酌清仰头看着那道飞天的黑影,一瞬间,却在脑海中将五花八门的碎片拼接在了一起。
一样能够飞天的宝物,一道离奇地贯穿天日的白虹、廉王那封言辞恳切到怪异的奏折,还有那宝物所谓的“没电了”……
书中白虹贯日的天象,分明就是王远用这个“无人机”伪造的!
一瞬间,萧酌清总算稍稍对王远另眼相看了些。
这人蠢钝的、愚昧的脑子,竟真想得出这样的计谋。
泰山地动,于萧酌清来说,是天命步步紧逼的警告,可对王远而言,却是忽然发生的一件意料之外的好事。
泰山地震,四境惊动。皇上执政不久,上天就发出了这样的警示,这不是在告诉全天下的人,凤元羲德不配位吗?
只是仅凭这个,很难动摇凤元羲的统治。王远想必就是要添一把火,让天下万民、让群臣百官都意识到,上天不允许凤元羲执掌朝政。
只是王远想错了。
在那本小说里,他总嘲笑“古人愚昧”,说他们“封建迷信”,可是他不知道,狭隘的其实只是他自己。
他们这些“古人”,的确相信天命,的确尊重上天发出的提示与警告。
但是,什么才是“天命”呢?
历朝历代的开国君主都是在战争与杀戮中建立的王朝。他们要正统名位、要驯服四境,就要借助上天之口,让天下万民心悦诚服。
于是他们舌灿莲花,宣示自己是上天之子,证明自己是天命所归。
可是实际上,没人比统治者更明白,什么天与地,说穿了,不过是他们扯起的旌旗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