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廉王的意思是要定罪,孙大人噗通一声跪下,为自己辩解:“王爷!这话也不过是萧大人的一面之词,没有证据,岂非随他编造!”
真巧。
“王爷,臣有证据。”萧酌清上前一步。
“哦?”
萧酌清道:“那位义士正是王远。臣听闻王远千里认亲,如今已是王爷家仆了,想必那位姑娘,眼下也在王爷府上。”
王远?!
不就是那个在京城闹出一堆笑话,现下赖在他府上吃白食的泼皮吗!
“他赎的人?”廉王声音都拔高了。
“是。”萧酌清答道。
“他花了五百两,就为了在街上买个女人?!”
“是为那女子葬父的钱。”萧酌清甚至好心解释。
葬父,五百两银子?
要埋几个爹啊!
好哇,他家里都养蠹虫了,随便一个寄住在家的穷小子,也能在街上一掷千金!
清扫门庭,他现在就得回去清扫门庭!
廉王一拍座椅,气得起身就走。
满朝文武顿时噤声,各个鹌鹑似的低眉顺眼,一动不敢乱动。
一时间鸦雀无声。
萧酌清压了压嘴角。
感谢孙大人的馈赠,他可真是位好人。
满朝文武不敢动,萧酌清倒不在乎。牵扯王远是意外之喜,他心情不错,慢条斯理地直起身。
可他刚抬起头,就陡然撞上了一双漆黑的眼睛。
萧酌清顿住。
只见高台上的君王斜倚着龙椅,单手支着额角,越过群臣,一双眼深不见底地落下来。
凤元羲正遥遥地盯着他。
萧酌清猝不及防,脸上笑容未收,正撞入他直视而来的目光里。
第17章
凤元羲本以为这位萧先生是一头温驯的鹿。
他长得漂亮,干净又风雅,以至于有时会显得脆弱。
他会弹琴,会用松木熏香,还会对着个无人问津的老太监微微地笑。
他应付廉王时总显得生涩,读书时倒比任何时候都自在。他每回讲学,不在乎学生听不听,讲不了几句,自己就沉浸在了那些文章里。
坐在龙椅上看着萧酌清读书时,凤元羲不止一次地想过。
一头鹿横冲直撞,有时也会闯进名利场里,浑然不觉地穿行在刀光剑影中。
不慎被豺狼利用,这是鹿的错么?
但是现在,群臣低眉顺目地瑟瑟发抖,萧酌清却旁若无人的直起身。
他的眉眼沉着而冷淡,露出唇角那一抹野心勃勃的弧度。抬起眼时,那双从容不迫的眼睛冷静而淡漠,锋芒稍纵即逝,凤元羲在那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他不是温驯无害的食草动物。
咚咚,咚咚。
那一刻,凤元羲听见了自己清晰的心跳声。
——
萧酌清谨慎地行在凤元羲的半步之后,余光打量着君王的背影。
凤元羲刚才,是否看出了什么?
对凤元羲的状况,萧酌清还不大明白,但也知道他神智清明,不像外头说得那样痴。
只是太特立独行的人,根本无迹可寻,反倒比老谋深算的狐狸更难捉摸。
好在没多久,萧酌清就无暇顾及这些了。
……凤元羲走得实在太快。
官员在宫禁中奔跑是失仪的举止,萧酌清只好加快脚步,尽力跟上凤元羲。
他的呼吸有点乱了,可凤元羲的背影却越来越远。萧酌清的目光不由得下移,明明都在步行,难道凤元羲的腿天生比常人长些?
衣摆摇曳,凤元羲的步伐十分平稳。萧酌清没看出什么结果,却在这个瞬间,豁然开朗。
凤元羲就算看透了他在算计,又有什么关系?
如果凤元羲是靠运气夺得了大权,与王远抗衡,那萧酌清只能寄希望于命运和天道,等着它们眷顾的一日。
可若凤元羲其实是在卧薪尝胆、以待时机……
那他岂非得遇明主,对抗天命有望?
萧酌清的心脏砰砰直跳。
他不在乎这种君主是否会让他飞鸟尽、良弓藏。人生本就这一世的光景,死于君王的谋算和权术,远比死在王远的栽赃陷害下、落个炮灰的名头要痛快得多。
萧酌清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埋头追赶,全然没注意凤元羲已经停下了。
他回头去看萧酌清,刚转过身,就被萧酌清撞了个满怀。
“……啊。”
萧酌清被撞得后退了半步,扶稳乌纱帽,抬起头时,眼前还是花的。
生理性的泪水停在眼眶里,追逐后混乱的气息也还没喘匀。
他所有的筹算被忽然撞成了一团浆糊,尚没回过神,按着额头,目光还有些懵,就这么直勾勾看向凤元羲。
凤元羲盯着他,片刻,嗤地笑了一声。
真会装。
明明是只狐狸,胆大包天到敢在朝堂上算计摆布廉王,这时候又摆出这幅可爱的情态,给谁看?
萧酌清:“……?”
他定了定神,发现君王似乎在嘲笑他。
“臣……”
“走了。”凤元羲却已经转过身去。
“……是。”
萧酌清垂首跟上。这回,凤元羲的脚步慢了许多。
——
王远的天都要塌了。
那天他拿到钱,狠狠gank了亲爹全家,就是打定主意要去外头住大房子,不再受这穷酸一家人的鸟气。
结果去了趟春在楼,钱没弄回来,倒是五百两换了个美女。
曲若瑶柔柔弱弱,虽看着赏心悦目,却是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病秧子,刚看到云淇儿背着的铺盖卷,就吓得咳出两行清泪来。
“公……公子,交给我吧,我什么都能干……”
看她香魂一缕就要归西的柔弱模样,云淇儿瞪大了眼,问王远:“远哥,这是怎么回事?”
王远一阵头痛:“你别管,得了,先回家吧。”
于是,王远离家出走了半个下午,就又灰溜溜地回去了,不仅回去,还又带了一个女人。
他到家的时候,家里的架都还没吵完。
“要不是你当年在外头欠下的风流债,我们用得着养这个小畜生?他多大年纪了,合该出去找个营生,搬大包也罢,做杂役也罢,总之不许再回咱们家!”
王夫人骂得正起劲,一回头,就看到了丧眉搭眼的王远,身后还跟着两个女人。
“造孽呀!!”
这天晚上,王家鸡飞狗跳了一夜。最后,还是王远拿出了一百两银票拍在桌上,才平息了这场风波。
王夫人拿钱办事。于是,整整七口人,挤在了王家小小的三间房里。
可这安生日子也就过了两天。
这日王爷早朝归来,冷着脸一言不发。他将王妃与一众管事叫到院中,申饬了半日,紧跟着王府里就风风火火地抄检起来。
王家手里那一百两银子还没焐热,就被管家查抄了出去。王夫人还没来得及哭,就见护院又从王远房里翻出了三百两银票。
王远和王乾瑞被提到王妃面前跪下,王妃喝着茶,慢条斯理地问:“哪来的钱?”
王远梗着脖子:“自己挣的!”
王妃凉冰冰地笑了一声:“哦,这么大本事?”
管家凑上前小声低语,说王乾瑞经手的账册都查过了,顶多贪了三五十两散碎银子,还没这么大的本事,拿王府这么多钱。
那还真定不了王远的罪。
王妃看向王远,缓缓放下茶盏。
“那既然这么有本事,就赚钱去吧。”她说。
“什么?”
“七日之内,再赚一千两银子给我看看。若是赚不来,就带着你那些莺莺燕燕从王府搬出去。”
一千两?!让他去偷去抢啊!
王远瞪着眼睛抬起头,正要说话,却见帘幕之后一道窈窕的身影一闪而过,裙摆逶迤,珠环翠绕。
香风阵阵,王远看得眼睛都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