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酌清有些纳闷,不知他在高兴什么。
时修杰却得意洋洋。
萧酌清当然不知道,那天凤元羲闯上金殿后,时修杰就被李和庸私下斥责了一顿。
“都是做讲官的,皇帝怎么就这么喜欢萧酌清?”李和庸责备道。“让你进宫是做什么的,你没忘吧?让皇帝这么防备,如何能办好你分内的差事?”
时修杰还不服:“谁知道萧酌清用了什么旁门左道?”
李和庸冷哼一声:“他还真没有。每日传道授课,跟你做的是一样的事。”
时修杰不信:“谁说的?”
李和庸淡淡瞥了他一眼。
“你以为王爷在曲台,只有你一个人吗?”
时修杰不敢说话了。
他理亏,只好低眉顺眼地挨训,可心里却烦得要命。
怎么对付凤元羲,这是他跟王爷和李大人都知会过的,他们也没有异议。
结果现在多出了个萧酌清,轻而易举地拿下了那个六亲不认的疯子,衬托得他好像多蠢似的。
但现在看来如何?就算是萧酌清,也拿不住皇帝,那天凤元羲跑到垂拱殿,谁知道是什么巧合呢?
就在这时,马蹄声从身后响起来。
时修杰一回头,黑沉沉的影子遮住了大半光亮,从殿前一直笼罩到了他身后。
“啊!!”
他像撞了鬼,大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向旁边逃去。
萧酌清也吓了一跳。
只见凤元羲策着马,竟一路踏过了殿前山一般的石阶,骑着马就进了殿。一人一马像呼啸的风,时修杰根本来不及躲,就被撞开,一头滚进了不远处的帘幔里。
骏马稳稳停在萧酌清面前,凤元羲翻身下马,提着个黑漆漆的盒子,放在他面前。
“给。”
萧酌清一愣。
漆盒上雕着缠枝的花纹,方正厚重,看着有些眼熟。
那日廉王让人将他带进文渊阁,几个阁臣正陪着他用茶点,每人的桌角上,似乎都放着这么一只漆盒。
此时,盒子里还隐隐冒着热气,萧酌清伸手揭开,盒盖甚至有些烫手。
热气滚出,他诧异地看着里头精巧温热的点心。
厚重的食盒总有四层那么高,层层分列,装得满满当当。
“这是……”
“吃的。”凤元羲言简意赅。
……他知道这是吃的。
“赔你的。”凤元羲抬抬手,骏马顺着他的手势小跑着走了,只有帘幔后的时修杰还在挣扎,像撞天婚的猪悟净。
“您去哪里弄的?”萧酌清问。
“尚食局啊。”凤元羲说。“他们没准备,让现做的,耽搁了一会儿。”
萧酌清那日在文渊阁内眼观六路,此后又在大理寺中听人议论过。要是他没记错的话……
“你怎敢使唤廉王殿下的私厨!”
时修杰终于从帘幔里头钻出来,一看那食盒里摆放的点心,就瞪圆了眼睛。
廉王对膳食挑剔,为他做茶点的是单独的一批厨子,只服侍廉王的饮食,除他之外不许任何人使用。
凤元羲垂眼看了看他,时修杰又哆嗦着缩回帘幔。
大丈夫能屈能伸,这皇帝有疯病,不留神是要杀人的,他不跟这疯子计较就是了……
反正,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萧酌清也有些意外。
“陛下,他们听您调遣?”廉王的下属一向目中无人,按说不会听从这位陛下的指挥。
“不听啊。”凤元羲说。“但我带剑了。”
萧酌清:“……啊?”
“放心吃。”凤元羲却神情淡淡,态度理所应当。“血没弄在这上面。”
——
萧酌清不知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接受了这份御赐。
食盒沉甸甸的,拂雪捧起时险些没拿住。萧酌清行礼告退,离开曲台之前,还是停下脚步,复杂地看向君王。
“怎么了?”
“陛下,如无必要,还请您不要杀人了。”萧酌清规劝道。
“这次没杀。”凤元羲说。
若不是他语气很淡,萧酌清会有一种错觉,仿佛凤元羲是在向他解释。
但是……
在这仿若黑色幽默的陈述句里,萧酌清默了默,又道:“那么请陛下再接再厉,下次也尽量不杀。”
“知道了。”
或许史书上那些直言进谏的臣子也经历过这样尴尬的画面,总归陛下纳了谏,萧酌清默不作声地退下了。
马车早早停在宫外,看到萧酌清出来,车夫一边搬下脚凳,一边说:“公子,照夜在车里等您呢!”
照夜,难道是王远那里有什么消息?
萧酌清立刻上车。
帷幔打起,照夜在车里一脸兴奋:“神了,公子,果真和你猜的一样,那个王远今天鬼鬼祟祟地出门,朝着当铺去了!”
“哪家当铺?”萧酌清问。
照夜说:“邺京城里最大的那家升平当铺!”
他等待的机会来了。
萧酌清在车里坐定,手紧紧按在膝头。
“走。”他说。“去升平当铺。”
第19章
在那本《踏王侯》里,一路支持着王远登临皇位、驯服四境,又向大陆以西及茫茫大海上开疆拓土的,就是他的那方随身空间。
萧酌清至今不知他的空间里究竟有多少宝物,但光是在书里看到的那些,就足够让人叹为观止。
小小的一颗琉璃珠,剔透晶莹,内里竟有七彩纹样,放眼大商闻所未闻,可王远随手就能掏出一把。
柔软轻盈可耐严寒的衣料,王远随手送人,还口称“就是些聚酯纤维做的,不值钱”。
更有式样精美的琉璃器皿、削铁如泥的精钢刀具、五光十色的珠宝饰品、可使人力骑行的铁制马匹……
王远其人,身上携带着一个巨大的宝藏。
这些奇巧物品,萧酌清也好奇。但他知道,自己在王远面前的优势,不过是他“预知未来”的能力。
未来随时能够改变,这样的先机却稍纵即逝,他一定要用在最关键的东西上。
马车停在观亭街一条不起眼的小巷里。
车里的照夜已经改头换面,换上了云锦衣袍,玳瑁发冠,俨然一位富贵人家的少爷。
“把这个戴上。”萧酌清打量他一遍,又解下玉佩荷包递给他。“刚才教你的话,记住了?”
照夜点头:“公子放心!”
在他这些自幼一同长大的随从中,照夜最是聪明机灵。事情交给他,萧酌清向来放心,照夜也不负他的期望,事事都办得漂亮。
“等等。”
就在照夜掀开车帘要下车时,萧酌清伸手拦住了他。
不远处,王远正好从升平当铺里出来。
隔着一条人来人往的街道,没有明显的遮挡,但凡留心,一定会看见巷子里这驾停泊的马车。
王远见过这驾车。
萧酌清心下一紧,暗自埋怨自己方才一时情急,居然露出了这么大的破绽……
在他戒备的注视下,王远丝滑地转了个身,就这么水灵灵地扫过繁华的街市,看都没往这条巷子看一眼。
他回过头去,朝着升平当铺的门面啐了一口。
“呸,狗眼看人低,你知道爷拿的是什么宝贝吗!”
萧酌清沉默。
抱歉,高看他了。
光亮一晃,萧酌清看见了王远手里捏着的那对玻璃珠。
在《踏王侯》里,这把玻璃珠是王远拆出的第一个快递。
一张棋盘,这些珠子不过是棋盘里的棋子,王远随手抠出来,就在地上弹着玩时,将珠子弹到了宁嫣郡主的脚边。
玻璃珠得了郡主的青眼,高价从王远手里换了一颗。此后,王远便靠着这棋盘里的珠子购房置地,又用它穿了一条项链,俘获了宁嫣郡主的芳心。
但是现在,没有宁嫣郡主将这玻璃珠嵌上发冠、引得邺京城中争相模仿,当铺掌柜当然不敢轻信一个衣着普通、言语轻浮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