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远的运气果然送到了面前。
萧酌清合上了手里的信件。
他的猜测没错,也幸而他出手及时。毕竟在《踏王侯》里,王远的贫穷只有短短几个章节,他一旦走运,再想从他手里买走什么,就难如登天了。
“走吧。”萧酌清道。“去大理寺。”
照夜有些担忧:“公子,您一夜没睡,这样会把身体熬坏的。”
“无妨。”萧酌清并不在意。
他已然查清了那个名为荧月的舞姬的身份,从她抵达邺京、到死前一日,她的动向都很好查,可偏就是那一天,所有与她相关的消息都像被抹去了一般,凭空消失了。
萧酌清不信有人会这样消失,即便有,也会从她过往的遭遇里找到痕迹。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
“……是。”拂雪拗不过他,只好掀开车帘,去吩咐车夫。
可帘幔掀起,萧酌清却见不远处的开阳门外,十数个人鱼贯而入,黑黢黢的一片影子,既没穿官服,也不是金吾卫。
“那是?”萧酌清多看了两眼。
马夫赶着马车朝大理寺方向驶去,拂雪也好奇,钻出马车问车夫:“那边进宫的都是什么人?”
“回公子,似乎是陛下的另一位讲官时大人带进宫去的。”
时修杰?
拂雪听乐了:“时大人又有什么高招,这次是焚香,还是弹琴啊?”
车夫说:“都不是,好像时大人说,要给陛下看病。”
“看病?”萧酌清抬头。
“是啊!”车夫说。“似乎是时大人从宫外请的神医,说专治少年惊惧的症状,正对陛下的病症呢。”
拂雪笑了一声:“他能有这么好心?”
萧酌清却微微皱眉。
神医?
“十几个人,都是大夫?”他问。
车夫摇头。
“那就不知道了。不过方才,时大人他们都被拦在宫门前,光是检查神医带的药箱,就整整耽搁了半个多时辰呢!”
“都带了什么?”萧酌清又问。
“无非是药材、针灸吧。”拂雪插嘴。
不对。
若只是药材银针,太医院里什么没有?又怎会在宫门前检查许久,甚至耽搁到了现在?
更何况,看个病,也不需要带十几个人。
“停车,掉头。”萧酌清眉目一凛。
“公子?”
“掉头,立刻回开阳门。”萧酌清扶着车厢。“快。”
“是!”
他不作解释,车夫也不敢耽搁,立刻牵马原地掉头,驱赶着马车向皇城的方向驶去。
“公子,是有哪里不对吗?”看他这架势,拂雪也紧张起来。
萧酌清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景物,摇了摇头。
哪里不对?只是他的感觉,似乎此事处处透着怪异。
但他能确定的是,现在是永昭十年。
在《踏王侯》里,从来没有一个大夫,曾于这年进宫为皇帝诊脉看病。
第22章
两颗玻璃珠躺在凤元羲的手心里。
陌生的材质清脆而坚硬,几道靛蓝的纹路在其间盘结而上,而珠身竟无分毫裂纹,浑然圆润,仿若天成。
刚才,萧酌清将它递给他时,它被捏得发热,温热的体温留在上面,像透着水光的暖玉。
玻璃珠现在已经彻底凉了下来,莹润的珠身倒映出凤元羲畸变的倒影,眼眸低垂,面无表情。
只有凤元羲知道,他现在的心跳还没恢复正常。
玻璃珠被抛起,又落回凤元羲手里。旁边的东君兴奋得直叫,扇着翅膀,等着凤元羲把这颗亮晶晶的东西抛给它玩。
“让开。”
鸟头伸到一半,凤元羲凉冰冰地赶走了它。
东君讨了个没趣。
萧酌清到底是在谋算谁?
是他,是廉王?
那又何必做这些多余的事。
凤元羲从记事起就学帝王权术,当世大儒于他案头倾囊相授,天下英才在他殿前斗得你死我活。
可只有这个人他看不明白。
初夏的微风从殿外拂进来,温度和萧酌清很像,轻飘飘地掠过凤元羲的肩头,像他刚才靠过来时的样子。
凤元羲的手指一颤,两颗玻璃珠哒哒掉在地上。
伏在殿前的恶犬发出呜呜的威胁。
凤元羲抬眼。
远处,曲台的宫门被猛地推开。
列阵两侧的金吾卫齐整肃穆,银甲长剑光芒交错,粼粼向日,寒光如海。
在金吾卫的簇拥下,时修杰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了进来。
——
就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时修杰自从得了廉王首肯,动用了几乎所有的人脉和银钱,等的就是这一天。
现在,他左侧跟着的,是个专治年少疯癫之症、极擅施针入脑的“江湖名医”。而在他右边,是位又会刮骨、又能开颅的“再世华佗”。
而在他们身后,二十九个巫医裹着拖曳在地的黑袍,凶兽覆面,手持长节,行动间当啷作响,是从南夷请来驱除邪祟的“通灵高人”。
乌泱泱一群人涌进来,仿佛在攻陷城池,时修杰看着远处的曲台殿,哼地笑了一声。
那日被凤元羲钉上廊柱,他恨得翻来覆去,当夜就想出了一条妙计。
他略过李和庸,直接献计给廉王。
他说,王爷既不放心,何必派人监视?总归是个不必听政的皇帝,只要他活着,别的都好说。
廉王问他什么意思,时修杰笑了。
“无论他是真痴还是假痴,只要臣亲手让他再疯一次,王爷岂非就能一劳永逸了?”
廉王大喜,夸他比李和庸有用得多。
请巫医的银子,是廉王赏的,一同赐下来的还有一尊铜鼎,前朝名相的旧物,上刻熊罴吞日,意寓重臣宰辅。
做成此事,他就要发达了!
“时大人,您今日带了这么多人,这是……”瘸腿老太监凑过来。
时修杰嫌恶地看了他一眼,一把将他搡到一旁。
“带人来给皇上看病的,你瞎吗?”他问。“皇上现在在哪儿?”
老太监哑巴了似的不吭声,时修杰怪异地笑了。
“这么讳疾忌医怎么行?”他说。“来人啊。”
金吾卫立马关闭了宫门,巫医们上前一步,像只知听命的鬼怪。
时修杰扬着下巴,盯着面如土色的老太监,一字一顿地吩咐道。
“搜宫,去把陛下找出来。”
——
二十来个巫医瞬间散开,行动如影,仿若鬼魅。
罗公公的脸色更白了。
他眼睁睁看着其中一个巫医踏过殿前的古树,几个纵越,跃上了三层高的殿顶,逡巡之后,又消失不见。
而曲台的宫人们早就躲起来了,各个瑟瑟发抖,谁也不敢露面。
这些人,是奔着取陛下性命去的。
而在曲台殿草木横生的角落,凤元羲也发觉了这一点。
这些巫医,各个都是万里挑一的高手,他们一声令下后便散开,看似没有章法,实则有条不紊,对曲台的地形了如指掌。
若要顶着这些人的围攻逃出曲台,他也做得到。
但他不能让廉王与群臣因此起疑。
在他们的监视下,自己绝无这样的身手,也没有这样的智谋。未到泄露的时候,轻举妄动,恐会前功尽弃。
几息之间,已有巫医向凤元羲靠拢。
他垂眼,做下决定,只需要一瞬的时间。
既至穷途,也无非搏命罢了。
他的死路本就多得数不清,不差今天这一条。
几个巫医飞速靠拢的瞬间,凤元羲自己走了出去。
巫医们吓了一跳,纷纷停下。
“什么东西?”
凤元羲像才看见他们,停下脚步,漠然抬眼。
巫医不发一言,只是飞速地向他围拢,呈锁拿的阵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