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有用吗?
东君喙上的血被萧酌清擦去,鲜艳的红在他指间开出了红梅花。东君变得像凤元羲的心脏一样雀跃,叽叽喳喳叫个没完。
它翅膀劲大,卷起的劲风教萧酌清忍不住躲,他却竟因此笑起来。
“东君的叫声一直是这样吗?”
不同于盘旋天际的猛禽啸叫,东君一开口,就唧唧啾啾,像没褪绒毛的小鸡崽。
萧酌清眉目弯起,东君把这当成了夸奖,愈发来劲,扑扇着翅膀要往萧酌清肩膀上飞。
“下来。”
凤元羲皱眉。
猛禽爪利,轻易可刺破猎物胸膛,加之它很重,寻常人很难担得住它,稍有不慎,萧酌清肩上的皮肉都会被它撕扯下来。
东君灰溜溜地落了地,背着翅膀溜走了。
萧酌清似乎以为他发了怒,脸上的笑容褪去,抬头询问地看他。
……没有。
只是这鸟危险,而他的心跳又一直咚咚地在震他的耳膜,又加之他刚才一抬眼,恰好看见萧酌清在笑……
耳朵被心跳震得咚咚响,凤元羲甚至能感觉到颈侧的血脉在鼓动。
还是说点什么吧。
“……我的伤还没弄好。”
他顿了顿,莫名地又开始说起了一些胡话。
萧酌清也微微一怔,目光下移,看向他拢起衣襟的肩膀。
……刚才不是才说弄好了吗?
——
时修杰真的失踪了。
他凭空消失,满宫的金吾卫尽数出动,在宫中掘地三尺,竟连他的踪迹都找不到。
金吾卫将军本是时修杰昔年好友,如今因为此事,眼看就要丢掉乌纱,气得总是骂他。
“是死是活,总不至于人间蒸发了,倒是露个面,别害人啊!”
而受此牵连的,还不止他一人。
那天文渊阁前,拂雪喊的话所有人都听见了,当时尚不知陛下生死,但短短半日,所有人都知道时修杰要弑君。
如今朝中人尽皆知,时修杰却没了踪迹。
这下,谁指使的他,又是谁安排的他?祸首消失,无从审理,那么每一个与他有牵连的人,都有了要弑君的嫌疑。
是谁要杀皇上?
皇帝虽不临朝,但本朝皇室凋敝,陛下的生死仍旧是个极为敏感的话题。
接连几日,朝中气氛紧张,连带着廉王都愈发暴躁,出动了上千私兵,严令金吾卫、锦衣卫及京城守备各处,捉拿时修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所有人都紧张,萧酌清反而不紧张了。
他只是有些好奇,是谁在帮时修杰藏匿踪迹,能让他在皇宫中人间蒸发?
但总归,满朝文武包括廉王,此时都恨不得杀他而后快,萧酌清并不担心时修杰会死不掉。
反倒大理寺乱成一团,恰好让他得了空,查到了荧月案关键的线索。
离宫那日当晚,廉王的确去了花满阁。只是刚到春水街,他就恰好偶遇了几位朝臣。
为首那个赫然是户部尚书徐华茂,几人相谈甚欢,转而去了春在楼,一夜迷醉,自不必说。
不过萧酌清倒不相信有这么恰巧的事。
他猜测,若是杀人凶手就是那日阻拦廉王的几个大臣之一呢?徐华茂官高爵显,是廉王手下重要的大臣,更与大理寺卿梁阔私交甚笃。除他之外,几个官吏不过是小角色,即便有机会杀人,也没有本事栽赃给朝中同僚。
有能力这么做的,只有大理寺。但这只是萧酌清的猜测,他没有依据,更没有实证。
不过好在,王远有“金手指”,他也可借此一用。
大理寺为时修杰的事忙翻了天,萧酌清找准机会,调出了崔茂全部的案卷。
果然如此。
《踏王侯》里的权谋手段十分简单粗暴,其中梁阔最擅长的手段,只有三样。
栽赃、嫁祸、恐吓。
梁阔亲自带人入崔府查案当日,崔府当中一尊御赐的琉璃盏被打翻摔碎。
当时崔茂在衙当值,家中只一年迈老母、一卧病在床的妻子,还有三个年幼的孩儿,而按照《大商律》,擅毁御赐者当斩。
梁阔自然不会承认是自己的手笔,大理寺上下众口一词,要杀崔氏全家,不过一句话的事。
于是崔茂不等他们深究,就自己认了罪。
只是杀了个人,这对廉王来说,是件小事。
但要紧的是,他手下官员勾结、非但欺瞒他,还联手觊觎他染指的美色,这对多疑而暴躁的廉王来说,无疑是他的逆鳞。
萧酌清趁乱收起了这卷文书。
现在,他只差一个凶手的罪证,就可去面见廉王。
但他知道,越是此时,便越不能忙乱,于是他佯作无事发生,仍旧每日入宫授课,准时点卯。
只是这日,他入曲台,却没见到凤元羲。
这倒是怪事。凤元羲虽神出鬼没,但许是与他相熟,这些时日萧酌清每入曲台,凤元羲都在殿上。
“陛下去哪里了?”萧酌清问。
曲台宫人都说不知,罗合裕也说没见过。
“陛下早膳也没来用。”罗合裕为难道。
萧酌清愈发觉得奇怪。
“陛下平时也会如此吗?”
罗合裕道:“偶尔吧。陛下不喜有人在身边伺候,有时在外玩得久些,也会忘记用膳。”
这时,有个宫女插嘴:“奴婢方才路过,见陛下寝殿的大门还关着呢。”
这时候还关着门?
“怎未进去看看?”萧酌清问。
那宫女小声道:“陛下平日不许奴婢们进出寝殿,奴婢……也不敢忤逆陛下。”
多的话她也不敢讲了。
曲台殿这么大,这些宫人们各司其职,每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这位陛下性情古怪,孤僻阴戾,她们惯常躲得远远的,谁会去表那些多余的忠心?
只是她不说,萧酌清也看出来了。
一问到凤元羲,曲台的人谁也不出声,仿佛他们都是物件、是摆设、是不会说话的鹰和犬。
可拴在殿前的那只恶犬,见了萧酌清都还会吠叫。
“……走吧。”萧酌清起身,不欲难为他们。“去陛下寝殿,看看陛下是怎么了。”
凤元羲从没像今日这样,经过时修杰一事,萧酌清难免多疑,略感到有些不安。
可满室寂静,萧酌清都走到殿前了,也无人跟随。
萧酌清回过头。
“我说去陛下寝宫,可有谁没听见?”
罗公公拖着瘸腿努力地跟在他身后,至于那些宫人,又各个低眉顺目,假扮是宫里的一盆花、一株草。
萧酌清回转过身。
“如果擅自进入寝殿,皇上会杀了你们,是吗?”他问。
众人都不出声。
虽没人愿做出头鸟,但也算是一种默认。
萧酌清又问:“但如果陛下今日在曲台发生不测,传扬出去,朝野惊闻,难道廉王殿下会留你们性命吗?”
众人一凛。
萧酌清没拿他们撒气,但这些人懈怠在先,他也没留什么情面。
“廉王殿下是陛下的亲伯父,一片仁心,特命你们在此侍奉。无论陛下曾有什么旨意,若有万一,陛下出了闪失,难道王爷会看在你们的情面上,替你们承担这失职的罪过?”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
“到那时,被拖出永巷打死的,只怕不会是我,也不会是王爷。”
静默过后,殿里宫人跪成了一片。
“奴婢绝无此心,请大人明鉴!”
萧酌清不想断官司。
他只知道,驭人之术,并非靠温情与宽容就能完成。恩威并施,也并非为了逞一时威风,而是为了使人为自己办事。
“走。”他说。“去陛下寝宫。”
于是,半刻钟后,曲台的寝殿被从外缓缓推开。
穿过层层殿阁,帘幔低垂,光晕熹微。宽阔奢靡的龙榻寂静无声,雕龙漆金的床帷像吞噬日月的凶兽,穿过那巨兽大张的口,萧酌清看到了凤元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