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元羲却径直走了进来,越过萧酌清,踏上陛阶。
廉王和萧酌清都在看他,而他旁若无人,检查过殿前那空荡荡的金架,转身又走了。
廉王的脸上写满了疑惑。
萧酌清却瞬间懂了:“陛下,您在找东君?”
正要离开曲台殿的凤元羲正好路过萧酌清身侧,闻言停下脚步:“嗯。”
方才情形混乱,宫人们往外抬尸体时,上面都蒙着血淋淋的白布。
萧酌清听见他们说,时修杰带人来时,要将东君关进笼子。东君咬断了一个巫医的脖子,从曲台飞走了。
“东君不在殿中,臣这就派人去找,看东君飞去了哪里。还请陛下先回后殿,太医已经来了,您……”
萧酌清话说到一半,顿住了。
凤元羲随手掸去衣袖上的尘土,手背上一道血淋淋的伤口皮肉翻起,形容骇人,鲜血顺着手背向下滴淌,凤元羲却像未曾察觉一般。
萧酌清吓了一跳。
“陛下,您的手怎么了?”
伤口狰狞,看起来像是为钝器所伤。
凤元羲却像才看见似的,垂眼看了看,仿佛那是别人的手。
台上的廉王却不想看了。
血淋淋的,没得恶心,再兼之凤元羲这小子连疼都不知道,阴森森的像个假人,他越看越觉得无趣,不知道自己苦心在设什么计谋,制衡什么天子。
真是昏头了,跟他找不痛快干什么?
“酌清,你快带皇上去后面医治吧。”廉王站起身,不愿这场景搅扰他的雅兴。
“前朝事忙,本王不可久留,这边就都交给你了。”
——
萧酌清守在凤元羲榻前,看着太医给凤元羲包扎伤口。
纱布缠过在凤元羲的手掌上,萧酌清专心看着,思绪逐渐飘远了。
方才他问廉王的那番话,并不是一时兴起。
这些时日,他查访荧月案,虽未查到切实的证据,却被一些蛛丝马迹吸引了注意。
廉王青睐过的艺妓,必会受多方追捧,身价亦水涨船高,但往往不再会轻易露面,而是去服侍“贵人”。
所谓“贵人”,竟是廉王手下那批门生家臣。
这些人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素日对廉王敬重有加,暗地里则为了个廉王玩过的妓子竞出天价,似在以此彰显自己的身家地位,竞相攀比权势与威仪。
因此,廉王玩弄过谁,那些臣子便蜂拥而上,甚至谁先选、谁后挑都排出了位次,将此引为时尚,乐此不疲。
萧酌清猜测,荧月应当就是死于他们之手。
只是以他眼下的权位,廉王党内他插不进手,于是他才想了这样一个办法。
引诱廉王。
廉王想必会去重访荧月,而荧月不在了,真正的凶手则定然会有所异动。届时……
“你刚才说的,什么艳福?”
忽然,凤元羲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萧酌清吓了一跳。
“嗯?”
他这才注意到,太医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退下了。殿内空空荡荡,凤元羲独自坐在榻上,褪下半边衣襟,在给自己肩上的一片淤伤上药。
骇人的深紫,盘亘在少年结实的肩背上。他很瘦,宽阔的肩骨下是薄而紧韧的肌肉,线条宛如拉紧的弓弦,在昏暗的帐下泛出微弱的莹光。
萧酌清忙问:“太医呢,怎么不给陛下上药?”
他正站起,凤元羲说:“不用别人,麻烦。”
他反感被人触碰身体,也讨厌那种露出皮肤和患处,任人鱼肉般被旁人摆布的感觉。
凤元羲一边上药,一边用余光看向萧酌清。
萧酌清刚才在发呆,眼神空荡荡的,虽在看他,但实则并没有在看他。
那要看谁,那个他一直在找的姑苏女吗?
方才萧酌清问话,他就在殿外,都听见了。
但是凤元羲也确实还不知道,萧酌清要找荧月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他的注意力在余光里那道坐在日光中的身影上,手下失了轻重,不慎碾过那片破皮的淤痕。
“……”
凤元羲短暂地抽了一下气,并没有发出声音。
“……臣来吧。”
即便命硬,也不该这样糟践。萧酌清默默回身,在榻边坐下,拿过了凤元羲手里的药膏。
凤元羲的手收了收,并没成功保住他的药。
萧酌清接过药膏,就坐在他对面。距离很近,那股浅淡的松香带着微微的苦,和药材味混合在一起,萦绕在凤元羲周围。
微凉的指尖覆着苦涩的药膏,触碰到他身体的瞬间,他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疼吗?”萧酌清问他。
细细的酥麻从凤元羲的肩膀蔓延到他右侧的半边脸,他连表情都做不出来,自然也感觉不到疼。
“没有。”他说。
萧酌清继续给他上药。
幸而萧淞从小顽皮,萧酌清没少替他处理小磕小碰。药膏涂上凤元羲的肩膀,少年的骨骼和皮肉都硬邦邦的,萧酌清缓缓替他揉开淤青。
除了刚才抖那一下,凤元羲倒是没什么反应。
一处伤药上完,萧酌清低头检查了一番,问凤元羲:“陛下,还好吗?”
全然没注意,自己的呼吸随着俯身的动作,轻飘飘地拂落在了凤元羲的皮肤上。
“……”
凤元羲后退,一把拉起了衣襟。
“好了。”他说。
萧酌清一愣,问他:“好了吗?那别处的伤……”
“你刚才说的艳福,是什么?”
“?”
萧酌清微微睁圆了眼睛。
搪塞廉王的一句话,他差点都忘了。凤元羲接二连三地重提,这是……
他看着凤元羲,凤元羲却不看他,错开眼,面无表情地和帷柱上那条盘亘的蛟龙对峙。
是少年在思春情?
萧酌清有些局促。
君王床榻上事,他身为臣子自然不便过问。但按《踏王侯》的情节,凤元羲的身体一日残破似一日,照此而言,的确不适宜于此间放纵……
“陛下,您尚且年少。”萧酌清劝谏道。“假以时日……”
“我没有。”凤元羲说。
“……陛下?”
凤元羲又问他:“你不年少吗,为什么要找那个女人?”
萧酌清:“……”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身为大臣的忠直和身为君子的仪节在打架,打得萧酌清耳根滚烫。他沉默,不知该怎么与帝王谈论这种事。
片刻,他垂下了眼,认输了:“陛下,臣无心此事。”
还请陛下别问了,他也没有经验。
安静了一会儿,凤元羲还没说话,萧酌清身后却传来了一阵扑簌簌的声音。
他回头,巨大的金雕仿若无事发生一般降落在殿前,继而背着一对翅膀,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在萧酌清旁边的帷幔上刮蹭尖喙上的血迹。
萧酌清一喜,连忙转移话题。
“陛下,东君回来了!”
东君听见了萧酌清喊它的名字,扇着翅膀跳过来两步,歪歪脑袋拿赤金的鹰眼看了看他,一偏头,就把脑袋塞在了萧酌清手里。
巨大的金雕像只大狗,笨拙而又凶狠地撒了个小娇。
萧酌清吓了一跳,但方才的问题实在太难回答,他不想说话,只好去摸金雕的脑袋。
金雕没被摸过头,舒服地眨了几下眼,又唧唧叫着往他面前挪了两步。
修长如玉骨的手温和地笼住那只鸟头,抚摸它时,还替它擦去了喙上的血渍。
血迹留在洁白的手指上,显得十分刺目。
凤元羲偏开眼。
……他也不是非要问那些话。
只是他的肩膀被萧酌清碰过,许是药性发作,患处开始烫起来,痒得发麻,连带着心脏也滚烫地在跳。
于是他的嘴开始不听使唤,问些莫名的问题,似在转移注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