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萧酌清微微偏头,仿佛很努力才想起他是谁。
然后,在宁嫣郡主的瞪视与祁煦的打量中,他仿佛很好心地对祁煦介绍:“这位便是王公子。此人曾来我府上滋事,企图玷污长姐清名。幸而未曾得手,被府上护卫打出去了。”
然后,他看向宁嫣郡主,疑惑又好心地询问。
“郡主怎会被此人纠缠?莫非是他故技重施,或是郡主有把柄落于他手?”
第55章
不就是黑历史吗?
既然敢做,也不怕说出来。更何况他做的那点事早在京中传开了,萧酌清为人大方,不介意说给郡主听听、再说给祁煦听听。
祁煦在朝为官,早听说了这事,却从没见过作孽的主角,此时目光落在王远脸上,带着犀利的打量;
而郡主身在深闺,大致听说了一些,又因为跟萧泠不熟、又没看上热闹,所以从未在意过此事。
这会儿听萧酌清这么说,她也吓了一跳,惊讶地看向王远。
一时间两道目光同时射来,王远如芒在背,冷汗瞬间流了出来。
萧酌清……这个萧酌清……
“你污蔑我!”他半天憋出三个字。
萧酌清却是不解。
“我只是说出公子所为而已,就是污蔑?”他问。
“你……!”
王远答不上来。
还是旁边的凤紫嫣震惊片刻后,自欺欺人地问:“……是不是误会?”
王远这才想起怎么狡辩:“是!是误会!那个香囊当时,我看错了而已!发现是误会之后,我不就走了吗?”
萧酌清垂眼笑了笑。
“嗯,随公子怎么说吧。”
王远:“……”
靠,这个萧酌清。
他一时间百口莫辩,甚至能感觉到祁煦看他的目光很是鄙夷,还有些不耐烦。
嘁,管他的。一个老头而已,随他怎么想……
“何须跟一介登徒子纠缠。”却在这时,老头开口了。“萧大人,诗会马上就要开始了,你若不走,我先行一步。”
看样子一点也不想跟王远纠缠。
萧酌清压了压上扬的嘴角,正色抬手:“抱歉,祁大人,请。”
请记住这个叫王远的人,他可要不了多久就要求娶您的女儿了。
祁煦抬腿就走,萧酌清紧随其后。刚走两步,身后的王远又开始叫。
“我可不是什么登徒子,萧澈,你怕是还没听说我的才子之名吧!”
萧酌清回头。
王远冷哼:“敢不敢跟我比一比?看看你我的诗文今日谁能夺魁!”
萧酌清笑了。
有什么好比的,即便要比,今日夺魁的也是写“接天莲叶无穷碧”的杨万里。
他半回过身,正要应声,忽然,雨丝骤乱,风云突变。
平地里卷起一阵劲风,众人谁也来不及反应,便见一道遮天蔽日的黑影蓦地笼罩下来,继而是急促的簌簌羽声。
巨大的金雕从天而降,扑扇着一人长的羽翼,猛地落在王远身上。
只听得一声惨叫,王远顿时被巨大的猛禽啄翻在地。凤紫嫣亦被沉重的羽翼扫开,一个趔趄,堪堪被侍女扶住。
东君!
萧酌清甚至没看到东君是从哪里飞来的。
它张着翅膀,锐利的指爪踩在王远身上,毫不客气地将他的华服抓出乱七八糟的窟窿。锐利的尖喙在他身上简单逡巡一番,没找出食物,于是向前两步,去他的脸上觅食了。
尖喙刻入眼眶之际,王远只来得及惨叫着捂住脸。
萧酌清默了默。
原来东君……真的吃人眼珠啊?
若在平时,他只恐要教训东君几句。身在宫禁之中,即便它只是一只大鹰,也最好不要这么残忍。
但是现在……
好样的东君,就这样把他的眼珠当核桃嗑了!
御园外人来人往,此时忽然风云突变,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宫女侍从、群臣百官、权贵才子们纷纷朝着这边看来,议论声此起彼伏,伴随着恐惧的惊呼。
“拉开它,快拉开它!”只有凤紫嫣大声叫着。
可是……这么大一只雕,谁敢啊?
只有两个侍女壮着胆子上前想要驱赶,可左扇一下,右推一下,简直像是在给东君挠痒。
东君连头都没回,只专注地去找王远的眼珠。
萧酌清压了压嘴角的笑意,没压住,于是微微偏过头去。
这是个很适合偷笑的角度。
只是他偏头之际,目光掠过,竟穿过围观的人群,看到了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凤元羲。
他没穿龙袍,只一身利落简单的常服,抱着手臂靠在宫墙上。
隔着锦衣华服的群臣百官,和一把挨着一把的各色绢伞,他独自站在雨中,抱着臂,抬起眼,偏头遥遥地看过来。
萧酌清微微一愣。
——
他匆匆接过拂雪手里的伞,穿过层层望来的人群,快步上前,将伞打在了凤元羲头上。
雨并不算大,却轻易能沾湿人的衣发。凤元羲倚在墙边,发与衣袍都染上一层薄薄的水汽,睫毛上两颗水珠,晶莹地悬在他黑沉的凤眼之上。
萧酌清将伞递去,自己的肩背难免笼在雨中。他尚未察觉,凤元羲却已经从墙上起身,推着伞柄重新推回萧酌清头顶:“我不用。”
萧酌清却不能眼看皇上淋雨,于是两步上前,站得离凤元羲更近了些。
两人都被笼在伞下,这次,凤元羲没推开他。
远处仍旧喧闹一片。东君张着翅膀,耀武扬威地在王远身上走来走去,不时有人上前驱赶,可谁也没能弄走它。
萧酌清不由得问:“陛下,东君真会吃掉那人的眼珠吗?”
凤元羲抬眼看去,笑了一声。
“它没吃过人。”说着,目光又落在地上的王远身上。
“也不吃臭肉。”
唉,行吧。
萧酌清点头,却忽地回过神来。
东君既不吃人,去找王远干什么?
他扭头看向凤元羲。
“是陛下让东君去的?”他问。
凤元羲:“嗯。你不觉得他很吵吗?”
“……是有一些。”
不过远处廉王的仪仗眼看着朝这边行来,萧酌清欣赏了一会儿王远的丑态,还是提醒凤元羲:“陛下,诗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凤元羲嗯了一声,抬起手臂:“东君。”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巨大的金雕猛地飞起,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众人纷纷朝这边看来,这才后知后觉看到了这位不知何时出现的君王。
皇上什么时候来的!
巨大的金雕扑簌簌落在君王的手臂上,群臣百官后知后觉,纷纷跪下行礼。
“参见陛下!”
稀稀落落的声音逐渐变成山呼海啸般的唱喝,萧酌清顿了顿,在众人的叩拜声中跟着俯下身去。
可他刚刚弯下膝头,却被凤元羲一把扣住了手臂。
他没能跪下。
萧酌清不解地抬眼,却见凤元羲的目光淡淡掠过湿淋淋的地面,继而握着他的手臂说:“把伞打好。”
“……是。”
替君王打着伞,萧酌清的确无法再跪拜了。
而凤元羲的目光则穿过纷纷下拜的人群,看向了那个衣衫褴褛、满身血痕,从地上狼狈爬起来的王远。
他偏偏头。
“那边是谁。”他问。“见朕为何不跪?”
在雨水中好不容易爬起来的王远:“……”
他狼狈地抬起头,却见君王单手担着金雕,遥遥站在那里。萧酌清紫袍犀带,卓然立在旁侧。
雨幕中,所有人都在皇权面前下跪,唯他二人立于紫阁金阙间,岿然不动。
君王在看他,萧酌清也在看他。
王远咬牙切齿,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丢份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