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片刻静默之后,他却见旁边那个叫祁煦的老头抬起头。
“面见君王,为何不跪?”跪地的老头抬头看他,又问了一遍。
王远:“……”
那萧酌清不是也没跪!
结果他还没来得及反驳,萧酌清先开口了。
“来人。”
蒙蒙的雨中,他的嗓音穿过人群,清越而冰冷。
“此人不敬君王,押他跪下。”
——
萧酌清直到在御园中坐下,都觉得浑身舒爽。
凤元羲在这儿,卫襄也带人在不远处护卫。他一开口,卫襄立马赶到,硬是按着王远,让他连滚带爬地跪了下去。
王远满脸不服,似乎又有些“人人平等”的话要说。
可凤元羲全然没给他这个机会,淡淡看他一眼,就在他开口之前转身走了。
御园重新热闹了起来。
园中亭台楼榭,布置得十分精巧。美酒佳肴置于伞下,群臣世家往来攀谈,远处雨打芙蕖,颇有意境。
而芙蕖池边的水榭之中,则设着御座与廉王的尊位。
凤元羲已经在那儿坐下了,廉王也刚到,凤元羲坐在水榭里弄鹰,廉王则起身举杯,替陛下与太祖太宗祝词祝酒。
萧酌清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宁嫣郡主那边。
王远的衣裳破得没法穿,当场就被宁嫣郡主的侍女带下去了。但王远没做过权贵,不知勋爵人家出门至少要备三身衣服,只好让侍女出外替他借衣衫,到现在都没回来。
廉王的祝词说完了,众人举杯,廉王的目光扫过正专心给鹰割肉的凤元羲,满意地扬声道:“来人,上彩头!”
立时有内侍托着盛槃鱼贯而入。
只见金槃上托着两只造型奇异的水晶杯,形状奇异,十分通透,其上花纹盘结,精致异常。
萧酌清:“……”
这不就是王远空间里的玻璃杯吗?
按王远的话说,拼XX1.99元两只。萧酌清虽不知那个世界的计量单位,但照王远的意思,此物十分便宜。
可内侍将它端至众人面前,却引得满场宾客小声哗然——
这样通透的水晶,在大商可是闻所未闻呐!
廉王看着群臣的反应,十分满意,抚髯笑道:“今日的彩头,就是这对水晶杯!今日,就请诸公以此荷塘盛景为题,夺得魁首者,可得此水晶酒器!”
御园中的气氛顿时热闹起来。
众人跃跃欲试,都像得到这对世间罕见的宝物。而萧酌清则拿起茶杯,悄悄挡住了上扬的嘴角。
这魁首若让别人夺了便罢,可若为王远所得,岂不是笑话?
绞尽脑汁只弄到两个1.99元的玻璃水杯,王远这大动干戈的,还真是收获颇丰啊。
一个世家公子率先站起,一首咏荷诗平平无奇,作完之后就坐下了。
又有个廉党官员站起身来,一首诗前两句吟咏芙蕖、后两句赞颂廉王功德,夸得廉王合不拢嘴,让他坐下了。
作诗者一个接一个地起身吟诗,廉王身侧几个司礼监的内侍伏案记录,檐下的雨淅淅沥沥地流淌下来,落在摇晃的荷叶之上。
廉王逐渐听乏了,目光逡巡,忽然,落在了人群当中的萧酌清身上。
无他,单纯因为萧酌清相貌太过出挑,人群之中仍旧耀眼。
他自顾自地饮酒,单手支颐,偶尔与旁侧的好友闲话两句,很是惬意。
廉王立马想起了去年萧酌清拂自己颜面的模样。
当年还桀骜不驯的大才子,如今成了他麾下的能臣。廉王一阵心满意足,有种驯服烈马雄鹰之后、迫不及待地想要展示的冲动。
于是,在一人坐下、另一人起身之际,他抬抬手,打断了他们。
御园当中立时鸦雀无声,人人翘首,等着王爷开口。
而廉王端着酒,笑眯眯地望向人群之中。
“酌清,你可有好诗?”
立时人人回望,萧酌清的酒杯停在嘴唇前,顿住了。
……又来?
满园百官王公注视之下,他默默放下酒杯,站起身来。
他仍旧无心作诗。
可众目睽睽,百官瞩目,就连水榭中的凤元羲也抬起了头,朝他看来。
若为大局,随便作一首敷衍了事,也未尝不可……
“毕竟御园六月中——!”
却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道抑扬顿挫的声音。
园中本就鸦雀无声,顿时,所有人的视线都被那人吸引去了。
萧酌清转过头去,差点笑出了声。
……王远这是借的谁的衣服。
他身上的长袍生生比他的尺寸大出一截,袖子过腕,袍摆垂地,衣领堪堪端正穿起,活像是刚到南赡部洲捡了件长袍穿上的孙悟空。
而他则大摇大摆,负着手,一派风流才子的模样。
“风光不与四时同。”
他边念边行,昂首挺胸。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确是好诗!
他的诗一句句地念出来,满园众人原本有面带讥诮的,也渐渐被他信手拈来的诗文折服了。
“莫非这就是近日名噪京城的王公子?”
“好诗啊!”
“接天莲叶无穷碧……好一个无穷碧!”
在窃窃私语中,王远的头越昂越高。
就连亭中的廉王都难得对王远刮目相看。没想到这个吊儿郎当、甚至有点人品堪忧的小子,居然有如此文采……
王远心满意足地看向萧酌清。
“不好意思了,我插个队。”他说。“现在轮到你来写诗了,萧大人。”
萧酌清却轻轻笑了一声。
“不急。”他说。“班门弄斧之前,在下有一个疑问,想请公子解惑。”
还不死心?
王远哼了一声:“你说。”
萧酌清问:“王爷让诸公以眼前荷塘为题作诗,是吗?”
废话。
王远哼了一声:“我作的不是荷花吗?”
“是。”萧酌清点头,继而淡笑一声,抬眼看向远处的雨打芙蕖。
“可今日阴雨绵绵,公子所说的‘映日荷花’,从何而来?”
第56章
“这……这……”
王远自然答不上来。
他说“映日荷花”,是因为杨万里写西湖就写的是映日荷花,又不是今天真有太阳照在荷花上头!
王远暗骂萧酌清找茬。
可偏偏萧酌清没有说错。
他说不出话,萧酌清却笑得浅淡温雅:“公子的诗是好诗,只可惜有些偏题啊。”
在场众人闻言,议论纷纷,不少人都跟着点头。
“今日并非晴空,是有些不切题了。”
“莫非是早有准备,早作好的?”
“那便略逊一筹了……虽说这诗实在是好。”
王远可听不得这样的议论。
他今天来这儿,是来一鸣惊人的,可不是来让人说他是作预制诗的!
“就当是我不切题吧。”王远扬声。“你若不服,我再作一首来不就得了?”
他与萧酌清针锋相对。
萧酌清却一点没不高兴,反而显出惊喜:“哦?公子写雨芙蕖,也有妙句?”
王远:“……”
这倒是没有。跟荷花有关的,他只会背这一首。
但是……
穿到古代最强的那首诗是什么?
可不是什么荷花不荷花的!
“写荷花没意思。”王远一甩袖子,走到众人面前。“今日我愿以今天的宴会为题,另外作诗一首,如何?”
来了。
萧酌清差点没绷住笑。
“这话怎能问我,我身为臣下,自是无权替王爷做主。”他为掩饰笑意,躬身朝着廉王的方向行礼。
“是否改题,还请王爷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