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朝后,他如往常一般行下玉阶,朝曲台宫去。许多大臣纷纷迎上来,有人恭维,有人打趣,还有人试探来问:“昨日世子殿下回京,在京中大摆筵席,萧大人可听说了?”
萧酌清笑问:“世子殿下回来了吗?今日听大人说,我才知道。”
那人惊讶:“萧大人不在受邀之列?”
萧酌清摇了摇头。
周围的朝臣们交换着眼神,一时间神色各异。
凤绛昨日回京,这事朝臣们谁人不知?昨夜他在凯旋门大摆宴席,据说大半官员都受邀赴宴,自然了,基本都是廉王家臣与廉党新贵。
歌舞宴饮直到后半夜方休,世子殿下直接就在那凯旋门住了下来。
萧大人竟然连听都没听说?
不应该啊!
几人一时间面面相觑,还是萧酌清先行告辞:“下官朝后还要入宫为陛下讲学,先行一步,失礼了。”
众人于是纷纷与他告辞。
身后隐约有细微的议论声,萧酌清恍若未闻,抬步行过通往曲台的宫道。
凤绛回京,他当然听说了。
凤紫嫣一力安排,将凤绛回京的宴会设在了凯旋门,他也早就知道。
凤紫嫣想要帮助王远,王远想要攀附王府,早在几日之前就大张旗鼓地准备迎接凤绛。
而凤绛作为廉王唯一的儿子,他非但身份贵重,更是《踏王侯》里举足轻重的配角人物。
可以说,王远想要登上皇位,无论是最大的助力还是最大的竞争对手,都是这位世子殿下。
他比廉王年轻、比廉王聪明,比廉王更有野心,也比廉王更合礼法。
只是,他和王远都把对方当小弟看。
小说前期,他是王远最大的助力,帮王远入朝堂、得爵位,一跃成为朝中新贵。
但后来,凤元羲还没死,他们两个就因为争夺皇位而兄弟反目了。
王远被赶离邺京,也是凤绛设计,想将他从廉王与郡主身边赶走。
只是谁也没料到,王远刚刚南下,廉王就死在了凤元羲手里,凤绛也未能幸免。而王远反而被南方的叛军拥为头目,以报仇的名义杀回了京城。
明白凤绛是什么人,萧酌清并不怕他二人交好。
垂拱殿在前朝,距离曲台很远,一路行去要穿过临华池与御园。盛夏垂柳依依,偶有水鸟自池面掠过,跟在他后头的拂雪欣喜道:“公子你看,池上还有白鹮。”
萧酌清扭头看去,正见两只玄鹤飞掠于湖面,便听得身后传来一道清晰的嗤笑。
萧酌清循声回头。
便见一年轻公子立在那儿。
身量高挑,与廉王一般无二的端正面容,身着绛纱弁服,身后跟着十来个随行的宫人。
他勾着半边嘴角,神色莫名地打量着萧酌清,继而问身边的宫人:“这是谁啊。”
宫人答道:“这是大理寺卿萧大人。”
“大理寺卿。”此人玩味地念过这几个字,故意又问。“大理寺卿不是梁阔么?”
“这……”
梁阔都人头落地了,宫人一时难以回答。
而此人也不急着再问,宫人簇拥之下,他只盯着萧酌清。
萧酌清在心里轻叹。
若还看不出是挑衅,他便枉活了这些年岁了。
剑拔弩张的气氛中,他若无其事地抬起脚步,坦然行至此人面前,行礼道:“下官参见世子殿下。”
那人挑眉:“你怎么知道我是世子?”
萧酌清的目光淡淡掠过他身上的弁服,蟒袍的章纹清清楚楚。
“世子殿下回京,下官未能远迎,还请殿下恕罪。”
他很自然地掠过了凤绛稍显弱智的问题。
凤绛抱着臂,赤裸裸的打量中,萧酌清读出了他目光里的轻慢。
在这样直白的目光中,他径自站着,淡然的姿态与挺拔的脊梁,像是风里一株萧疏的竹。
却听得凤绛又笑了一声。
“听说你现在在伺候皇帝?”
颇有歧义的一句话,周遭的宫人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插话。
唯独萧酌清面不改色。
“下官受命为陛下讲学,侍奉天子读书。”他回答。
“我听说过你。”凤绛背着手,慢悠悠走到了萧酌清面前。
“当了三个月的官,就弄死了梁阔。一升再升,鸠占鹊巢,我还以为你是个多厉害的人物。”
说到这儿,他凑到近前,四目相对之际,他的目光十分直白地落在了萧酌清那张面如冠玉的脸上。
他恶劣地咧嘴笑了。
“现在看来,原来就是个兔儿相公啊。”
第61章
在场众人刹那变了脸色。
凤绛则满脸得意,趾高气扬地打量着萧酌清面不改色的那张脸。
就羞辱了他又如何?他凤绛皇室贵胄,身份尊贵,官高爵显,萧酌清敢多反驳一个字,都是对他不敬……
“嗖!”
下一瞬,一道破空的疾声。
萧酌清:“?!”
他正要开口,面前的凤绛却猛地化作一道虚影,骤然被原地带走,斜着飞向宽阔的临华池。
宫人哗然。
只见横斜里一道凶狠的利箭,一箭射穿了凤绛的后领。凤绛被那支箭猛地叉飞了出去,铛地一声,重重钉在了临华池边的垂柳上。
双脚悬空,摇来荡去。萧酌清一愣,继而猛地转过头去。
只见凤元羲不知何时出现在不远处,单手执弓,还维持着拉弓引弦的姿势。
“啊!啊!!”
事发突然,凤绛吓得目眦欲裂,整个人悬在柳树上挣扎,连话都不会说了。
“陛下!”
在场宫人瞬间跪了一地,而萧酌清身后的拂雪跪得最利索。在宫人山呼陛下的声音中,他的嗓音尤其突兀。
“世子殿下羞辱大人,还请陛下为大人做主!”
怎么做主?
君王没有回答,只是面无表情地又抽出了一支箭,搭在那张萧酌清给他的角弓上,再次瞄准了凤绛。
皇上要杀世子?
满地的宫人抖似筛糠,纷纷求皇上饶命。
凤元羲充耳不闻。
萧酌清回过头,便见一双冷到看不出分毫人性的凤眼,直直看向凤绛,仿若丛林里匍匐而行、蓄势待发的虎豹。
他真的会杀人。
廉王世子关系重大,萧酌清立马迎上凤元羲的箭矢,疾步上前:“陛下,世子昨日刚回京城,从未冒犯君王,请陛下饶他一命。”
凤元羲没有收弓,瞄准的动作却微微一顿。
他微微松了弓弦,箭矢偏移,避开萧酌清:“……你让开。”
萧酌清却仍旧阻拦:“请陛下冷静些。”
片刻,凤元羲没有收弓,看向萧酌清,问道。
“他刚才说你什么?”
萧酌清心下一惊。
凤元羲看过来时,明明放缓了神色,可眼中的冷色尚未退尽,只是冰冷的余韵,便让萧酌清感受到了彻骨的冷意与杀机,后背一阵本能的寒凉。
他看凤绛……仿佛在看一个死物。
那一瞬间,萧酌清无比笃定,凤元羲会杀了他。
萧酌清的嘴唇动了动,没有重复凤绛的话,而是伸手握住了凤元羲的手腕。
“陛下,世子不可杀。”
手心里的手臂筋肉紧绷,单是覆在上面,萧酌清就感到了一种失控的力量,离弦之箭一般绷在他手心之下的腕骨上。
萧酌清一下都不敢松开。
可是凤元羲沉默片刻,竟就在他的阻拦之下重新张弓,缓慢而平稳地重新指向凤绛。
萧酌清的齿根微微颤了颤。
他几乎用了全力去拉凤元羲的手臂,却硬生生被凤元羲拖着,重新端平了那张弓。
片刻,凤元羲手中的箭锋微微一偏,弦声铮动,一支羽箭破空射去。
萧酌清闭了闭眼。
那一瞬间,他的脑海滚过了三五种在廉王面前替凤元羲开脱、抵死护他周全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