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但意料中的箭入皮肉声并未传来,凤元羲的第二支箭稳稳射出,瞬间射断了插在柳树上的第一支箭。
凤绛还在挣扎,背上的箭矢猛然断裂。
他惨叫一声,噗通落进了深不见底的临华池中,惊飞了两只凫水的白鹮。
——
凤绛今日入宫,是来面圣的。
他如今在朝为官,去金陵的职务是替君王查办盐务、迎接使团的钦差,当的是天子特使,差事也是替君王办的。
按礼制,昨日他入京当天,就该立即入宫面圣,向君王复职。
但他嗤之以鼻,昨天刚回京城,第一件事就是在凯旋门中包场,大宴百官,彻夜笙歌。
至于皇帝?
什么皇帝。
也就是他父王胆子小,一道太宗遗诏就把他吓破了胆,经营多年也不敢杀了凤元羲登基。
凤绛对此已经不满很久了,既烦他爹怯懦,又烦凤元羲不死,白白耽搁了这么多年,不然他早就当上太子了。
今日入宫,还是李和庸反复劝他。他不想听,但多少还给李和庸面子,于是勉强递了折子,上曲台随便转了一圈,看凤元羲不在,就大摇大摆地走了。
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萧酌清。
昨天在凯旋门,这个名字可是如雷贯耳。
他父王手下的人一个劲抱怨此人有多会媚上欺下,他妹妹三番两次说此人目中无人,还有那个很会来事的王远,陪他喝了好几杯,后来痛哭流涕,说梁阔是怎么惨死他手的。
梁阔?凤绛知道啊。
这人懂事得很,自打上任,逢年过节的孝敬堆山填海。去年他去金陵,一走就是大半年,梁阔也不忘时时侍奉,既送过钱财珠宝,也送过古玩美人。
梁阔死在萧酌清手里?
他倒是真要看看,这萧酌清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敢砍他的摇钱树。
见到萧酌清的第一眼,凤绛的目光狎昵地扫过他修长挺拔的身段、扫过他官服下劲瘦的窄腰,继而落在他疏朗如玉的脸上。
羞辱的词语几乎是张口就来。
就羞辱他了又怎样?
可谁能想到,凤元羲居然会在这里!
临华池的水没过头顶,他拼命挣扎,可怎么也触不到底。大口冰凉的池水倒灌入口,呛得他神志不清。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被宫人们手忙脚乱地拉上池面。
他狼狈地大口呼吸着空气,身上的衣袍绞缠在一起,发冠早就掉进了池底的泥沼中。
宫人们七手八脚地将他拖上湖岸。凤绛一边趴在那里大喘气,一抬头,就看见萧酌清施然站在不远处,抬眼望着凤元羲,一双羽睫覆盖的眼睛淡然平静,像犄角巍峨的雄鹿。
“……世子殿下不过失足落水,陛下不必放在心上。”
他竟还在安慰凤元羲?!
“萧酌清,你好样的,你给本世子等着!”凤绛死死攀在池岸,冲萧酌清放狠话。
可萧酌清垂眼看来时,身后的宫人正好在努力地把他抽到岸上。
凤绛的狠话刚放出,就被托着臀腿七手八脚地推上岸来,一时间狼狈地重重撅趴在地,毫无任何形象可言。
萧酌清似乎垂眼笑了,而旁边的凤元羲并不多言,只是冷淡看着他,又抽出了一支箭。
凤绛匆匆躲避,险些再次滚落进池水之中。
在凤元羲搭起弓箭之前,凤绛大声叫嚣:“你以为我怕你?我不能携带利器入宫罢了!收起你的箭吧,你以为就你会射箭!”
一个他父亲扶植的傀儡,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傻子……也敢在他面前耀武扬威!
若非他父亲胆怯,这凤元羲坟头上的草早就有三尺高了!
他气得剧烈起伏,凤元羲却面无表情:“是么?”
“不信比比?”凤绛怒道。
……反正那个萧酌清不敢让他死!
凤元羲却单手提着弓,缓缓走到凤绛面前。
大半年不见,凤元羲又长高了。
他的骨骼像石缝里破出的松柏,少时看他不过孱弱沉默的一个小孩,苍白而漂亮,眉眼阴郁,瘦弱地坐在宽阔高大的龙椅中,像个没有魂魄的木头人偶。
却不知何时从石间长成了一棵参天的树。
凤元羲缓步走到他面前。阴影笼罩,这让凤绛一时有种错觉,仿佛这棵树长得越大、就越显得压住他的巨石渺小,恍然看去,曾经的巨石仿佛已被枝干顶得四分五裂。
“你……你……”高大的影子逐渐笼罩过来,凤绛哆嗦了一下,口不择言地开始转移话题。
“要不了多久就要去京郊避暑,到时进山射猎,你敢不敢跟我比一场?”
很蠢的一句话。
他却顾不得这些。在凤元羲居高临下的注视里,他缩在岸边,湿淋淋的,像是一条挣扎的鱼。
凤元羲却停在他的三步之外。
“你入宫不能携带利器,是么?”他垂眼看着凤绛,又问了一遍。
“是,是又怎么……”
“铮。”
凤元羲不语,只是在他眼前,再次拉满了那一张弓。
凌厉的箭矢自上而下,这一回,不是遥遥瞄准,而是锋利地闪烁着寒光,直指凤绛的眼睛。
“那你是怎么敢这样和朕说话的?”
“我……我……”
凌厉的箭矢指着他的脸,凤绛哆嗦得口不能语。
凤元羲的箭却再次逼近了他。
张开的弓弦自上而下,凌厉的箭矢停在凤绛眼球前三寸的位置。
难度极高的拉弓姿势,三石的力弓发出几乎绷断的响动,但凡有分毫的脱力,凤绛都会血溅当场。
在他近乎神经质的颤抖中,凤元羲微微俯下身。
一刹那,冰凉的箭锋贴上了凤绛的眼睛。
他死命闭上眼,眼皮抖得像过电,脊背却绷得死紧,不敢乱动分毫。
“又是怎么敢,如此羞辱朕的先生的?”
在这样濒死的恐惧里,他听见凤元羲这么问他。
——
回到曲台,萧酌清第一时间检查了凤元羲的手臂。
凤元羲最终还是收了弓,凤绛被吓出了眼泪,连滚带爬地被人搀走了。
廉王府的两个孩子各个心高气傲,他回去如何告状、又如何报复,萧酌清猜都能猜到。
但那是后话,现在最重要的,是凤元羲的双臂。
满弓久持于弓手而言,是极为伤身的大忌。凤元羲一张弓恨不得戳进凤绛的眼睛里,萧酌清心惊肉跳之余,也怕凤元羲伤到手臂。
不过还好。少年人的身体坚韧强健,萧酌清检查一番,除了肌肉与血脉有些紧绷之外,并未被强弓伤及筋骨。
“陛下方才实在太冒险了。”萧酌清劝谏道。“凤绛一命死不足惜,若伤及陛下龙体,臣罪该万死。”
“不怪你。”凤元羲说。“是他该杀。”
凤绛的确该杀,只是局势尚不明朗,萧酌清不敢轻举妄动。
比起凤绛,他现在还更关心另外一件事。
“再过不久廉王殿下就要安排陛下外出避暑射猎。到那时,陛下要亲自去吗?”
凤绛提起此事,让萧酌清瞬间想起《踏王侯》那本小说里的剧情。
京郊射猎的剧情,在小说里有不少的笔墨,写王远是如何与凤绛沆瀣一气,臭味相投,又是怎么被凤绛安排着节节高升的。
但萧酌清关心的,是一段一笔带过的情节。
君王遇刺受伤,卫襄亦死在那里。
卫襄的死是为了给黄天华让位,至于凤元羲究竟受了多重的伤、又是几时受伤,萧酌清浑然不知。
但他却知道,数年后的凤元羲遍体沉疴,被那些旧伤日夜磋磨,秉性愈发孤僻沉默。
他决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问完这话,他看向凤元羲。而凤元羲正在垂眼放下自己的衣袖,薄而紧实的肌肉绷着,在少年的手臂上隐约显出经脉与血管的形状。
“要去。”凤元羲说。“你放心,能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