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大哥,那你后天有没有空呀?”萧淞凑上来又问。
“后天?”
“嗯嗯嗯!”萧淞拼命点头。“盛大哥忘啦?后天是初七,邺京城街上有灯会,我好想去看。”
初七?
萧酌清一顿。
这些时日他刚领大理寺卿,衙门中公务繁冗,又有许多梁阔留下的旧案积弊,他一时忙碌,竟然险些忘了日子。
七月初七,邺京灯会,在《踏王侯》里是王远与祁婉重逢的日子。
在那本书里,祁婉在诗会那日羞愤逃离,王远没有去追,之后就将祁婉抛之脑后了。
结果数日之后,七夕灯会,王远在随楼的诗赛上拔得了头筹,众人喝彩间,他一回头,就见祁婉立在灯火阑珊处。
之后便是祁婉动心,二人同游。
许是作者将她安排成了“正宫”,于是设计了许多诸如此类“攻略”祁婉的剧情。自然,她的攻略难度最高,攻略成功之后,回馈给王远的“奖励”也是最为丰厚的。
只是剧情一再变化,祁婉并未对王远倾心,王远亦没了才子之名,七夕当夜她被王远“才华”打动的剧情,还会发生吗?
萧酌清沉思着,没注意“盛隐”已经第三次向他投来了目光。
萧淞也没注意到。
他全神贯注地在跟盛大哥描述着去年七夕灯会的盛况,说那穿街而过的巨大鲤鱼花灯有多壮观,足有两层楼高,驮在一辆十几人推的木车上。
又说半个邺京城的人都会去江畔放花灯,连绵的花灯绵延数里,能将半条邺江都照亮了,月亮映照在水中,根本找不见。
一直说到今年观亭街上要卖哪些新款的花灯,其中有一款小狗灯,机巧设计得十分精妙,拖在地上可随人行走时,盛大哥才默默打断了他。
“怎么没问问你哥哥?”他问。
“诶?”
萧淞被问得一愣。
他挠挠头,看看盛大哥,又看看他哥。
他哥年年都去的呀。
他哥也去,姐姐也去,萧淞觉得一家人就要齐齐整整,于是特地跑来问了盛大哥。
在他有些痴呆的目光里,盛大哥循循善诱地又问了一遍:“七夕去看灯,可问过你哥哥了?”
于是,萧酌清回过神时,便见两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了他。
萧酌清:“……怎么?”
萧淞眼巴巴地问:“哥,今年灯会你去的吧?”
萧酌清犹豫了片刻。
《踏王侯》里的剧情总有些引人不适,更何况王远此人品行低劣,多少有些少年人不宜。
如无必要,萧酌清不希望他出现在自己家人面前。
想到或许会发生的剧情,萧酌清一时犹豫,没有回答,但他犹疑的态度其实已经算给了萧淞答复。
萧淞扭头看向盛公子。
盛公子也不吭声,只是抱着胳膊,垂眼看向身侧的萧淞。
“你哥哥不去。”他陈述道。
昂。
哥哥好像不太想去,咋了?
萧淞愣愣地挠头,不过在对上盛大哥目光的一瞬间,忽然福至心灵,灵光乍现。
他上前一把扯住了自家哥哥的衣袖。
“哥,你要不去,盛大哥他就也不去了。”他说。
萧酌清:“……盛大哥有说这句话吗?”
萧淞不管,就赖着他不松手:“你不去,盛大哥也不去,灯会上面那么多人,谁来保护姐姐?”
灯会上的人多,萧家的家丁护卫也很多。
萧酌清被萧淞缠得没办法,只好抬头向盛公子求助。
可盛公子又开始擦他的剑了。
萧酌清默默:“……”
“哥,求你啦求你啦求你啦,去嘛去嘛去嘛……”
旁边,还有个萧淞一个劲地扯着他念经。
“好了,去。”
萧酌清被念得头痛,只好打断了萧淞施法。
“好耶!”
萧淞欢呼一声,像一只撒欢的小狗一般,举着他的剑蹦跳着冲进了庭院里。
萧酌清与“盛隐”并肩站在廊下,忍不住叹气。
“盛公子该管管他。”萧酌清说。“他现在最听你的话。”
雨堪堪停了,萧淞舞着剑在庭中上蹿下跳。萧酌清看着他,没注意盛公子一直在看自己。
片刻,他听见盛公子说:“因为我也希望你去。”
萧酌清回头。
只见灯辉雨色相映之中,盛公子微微偏过头来,分明是再平庸不过的面容,却在灯光镀上的那层毛茸茸的光晕下,显出一种难以言明的赏心悦目。
“我从来没有去过那样的场合。”
他看着萧酌清,漆黑而赤诚的一双眼,毫不避讳地直视着他,恍如一只驯顺的大型动物。
没有经过任何社会化教育的大型兽类想要表现自己的善意,于是试探着收起了锋芒与爪牙,谨慎地落下毫无攻击力的目光,继而顿了顿,笨拙地朝他笑了一下。
“所以……我有私心,我希望你能在。”
他专注地,低声对萧酌清说道。
——
作为伪造身份、供凤元羲初入无碍的一张脸,“盛隐”的面孔最重要的就是普通。
平庸、寻常、没有任何记号、保留最少的个人特征。
因着凤元羲原本的骨相太过出众,这张假面在制作时还经过了多次调整,最终才达成了这幅泯然众人的效果。
但现在,他看着这张脸,却怎么看都不大顺眼。
七月初七的傍晚,他到了燕国公府门前。家丁早就认得他,笑着迎他进去,一边将他往里请,一边兴冲冲地说:“三公子还在挑衣裳呢,马上就好。二公子说了,公子您一到,立马请您进去歇息,要不了多久就能出门……”
跨过门槛,国公府的大门擦得锃亮。透过黄铜门钉,“盛隐”看到了自己畸变的倒影。
家丁还在夸他身上这件难得不是黑色的劲装:“公子今日打扮得真俊,小人一时都没敢认呢!”
俊吗?
凤元羲与黄铜门里的倒影对视一眼。
不好看。
这是他第一次与萧酌清一同出游,七夕佳节,来的路上,他看见不少成群结伴的少男少女,穿梭在尚未点起灯火的街市上。
他头一回觉得自己的这张面皮如此平庸无趣。
刚踏入前院,凤元羲便看见了萧家的几人。萧泠坐在庭中,玉色纱衫罩在罗裙之外,裙裾流光溢彩。
立在旁边的萧酌清则罕见地穿了一身颜色鲜亮的妆花圆领袍,发间仅一条玉带,将他缎子一般黑亮的长发束成马尾。
不同于穿朝服、常服时的规整肃穆,也不似那夜在凯旋门内那样富贵张扬。随性而鲜艳的便装,让“盛隐”一时间仿佛回到了去年夏天的那场宫宴,他路过御园,一回头,就看见张扬炽烈的潇洒少年坐在花间仰头饮酒。
“盛隐”的喉结滚了滚,萧酌清转头看向他时,他连自己身在何方都忘了。
再之后,他莫名其妙地与萧酌清一起上了他的马车。
他是外男,与萧泠同乘一车颇有不便。于是萧淞与萧泠的车走在前头,萧酌清与他另乘一车,紧随其后。
萧酌清一上车,便与“盛隐”商量道:“盛公子,不瞒你说,我今日去灯会上另有一事,故而有一不情之请。”
“盛隐”一上车,就闻到了萧酌清身上幽幽的香气。
世家子弟素日熏香,比吃饭饮水还要寻常。只是今天萧酌清没熏素日里的松烟香,而是一股幽幽静静的微甜,像是幽兰……
“嗯,你说。”他回答道。
“公子今日出门,可有暗卫随行?”萧酌清问。
“有。”
那股幽兰香里,“盛隐”有问必答。
“可否请公子多派两人,随行保护家姐安全?”萧酌清又问。
这次“盛隐”没有回答,而是抬手叩响了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