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乙两队人,拨去跟随萧淞与萧泠。”
车外飞快响起一声“是”,继而呼啸声起,隐约的风声掠过,又只剩下了马车行驶的声音。
萧酌清一时忍俊不禁:“盛公子,你就不问我缘由?”
“不必问,做什么都行。”
“盛隐”飞快回答,顿了顿,又觉得这样说太过冷硬。
“……我相信你。”
他不自在地微微偏过头,轻声又补了一句。
马车摇晃,车帘随风扬起,窗外的夕阳斜照进来,萧酌清看见了盛公子被夕阳染红的耳朵。
……咳。
萧酌清压了压嘴角,继而轻快地应了一声:“好。”
说着,他在行进中的马车上起了身。
“那一会儿去哪里,盛公子就只管跟着我。”他单手推开了马车的门扉,回过头时,马尾与碎发在行进的风中肆意地扬起。
柔软的发尾拂过脸颊,“盛隐”看见萧酌清回头冲他笑道。
“若让公子看不上好戏,公子只管拿我是问。”
说着,粼粼的车轮声中,萧酌清单手扶着车门,轻盈地两步踏出车厢。
“——小心!”
“盛隐”伸手,却只有一片丝滑的衣摆流过指尖。
只见萧酌清稳稳坐在了车辕之上。
“劳驾。”
衣发飞舞间,他偏头冲驾车的死士笑笑,伸出手,稳稳接过了死士手里的缰绳。
死士没了主意,连忙回头看向自家主人。
可他的主子根本没有多余的目光可分给他。
车门敞开,他看见夕阳之下,萧酌清潇洒执缰的背影英俊而利落。
萧酌清单手扯动缰绳,马车速度不减,在面前的路口轻而易举地调转了车头,刹那与前头那辆行驶而去的马车分道扬镳。
而他回过头来,冲“盛隐”笑道。
“盛公子,坐稳了!”
夜风毫无遮挡地吹彻了整个车厢。
清凉而猛烈的风灌进车里,“盛隐”的衣袍与发丝骤然飞扬起来。
恍然间,他竟有种背离万物、与萧酌清一起朝着夕阳里私奔的错觉。
第64章
七月初七,邺京城的灯会西起观亭街头,东至通衢街尾,绵延数条街道,一直铺展到通衢街尽头的邺水江畔。
萧淞与他们原本约好,要从通衢街开始逛,先在人少的时候去江畔放灯,等一路逛到观亭街,正好能赶上花灯游市的时辰。
但萧酌清却在前往通衢街的路口调转了车头,直接朝着观亭街驶去。
因为观亭街心的随楼会在七夕之夜办灯会。既比箭法、又对诗文,是观亭街每年最知名的活动。
据说七夕之夜,随楼会悬起整面墙的灯笼,桌上摆雕弓,供游客取用。
游玩者只需支付二钱银子,就可引箭去射墙上的彩灯。共射三箭,只要射下彩灯,其下的谜题便会随之展开,或猜谜、或对诗,只要对出,便可得到那只灯。
而彩灯越高,便越精巧,其中的题目便越难。满墙彩灯的最高处,则悬有一盏最大的彩灯王,若能对上其中的诗句,便可得其灯王,是为魁首。
这些年,邺京城中那些自诩大才的文人才子,都以夺得随楼的彩灯为荣。
而在小说里,王远就是今年夺得魁首的人。
他自未来穿越至此,既不会骑马,也不会射箭。但在书中,有个“路人甲”的公子射下了最大的那只灯笼,满堂喝彩之际,公子却憋红了脸,怎么也对不出灯里的诗文。
在场围观众人自然集思广益,可那诗文结构精妙,谁也答不上来。
到最后,公子只好说,谁能对出灯笼上的绝句,这盏灯就归谁所有。
于是,王远走出人群,轻而易举地对出绝句,摘得了魁首。
至于他又是怎么答上那首诗的?
自然是因为作者给他“开了挂”,彩灯里那句“烟锁池塘柳”,是王远那个时代很出名的一副千古绝对。
他轻而易举地对出了答案。
于众人而言,王远是名震天下的大才子,对上这么一副绝句也不稀奇。
但萧酌清很想知道,现在呢?
王远剽窃的大名,在邺京城中已经和《将进酒》一样出名了。
书里的时间线他记得很明白。王远夺魁、遇见祁婉,之后他邀祁婉同游灯会,这才遇上巨大的花灯游行而来。
所以萧酌清计划好了要跑掉。
毕竟王远低俗,在面对祁婉时尤甚;而他也曾垂涎萧泠的样貌,光是想到王远会在灯会上看到她,萧酌清就觉不寒而栗。
故而无论祁婉还是他姐姐,如果可能,还是不见王远最好。
马车在人来人往的街角停下,萧酌清将缰绳交还给驾车的死士,继而率先跳下了车去。
夜幕降临,观亭街上的灯火渐次燃起。街道两侧的店铺搭起彩棚、摆出灯笼,放眼望去,宛如铺展开来的一条银河,游龙一般照亮了半边夜空,热热闹闹地朝远处蔓延。
“盛隐”在他身后下了车。
老实说,他活了将近十七年,还从没见过……这么多的人。
老老少少的百姓穿着各色衣袍,士农工商不一而足,挤挤挨挨地来往在明亮的街市。
偶有孩童三五成群地穿行跑过,手里举着的花灯有兔子、有老虎,兔子灯勇猛地追在老虎灯身后,追得小老虎落荒而逃。
他倒也看过七夕的灯会。
六岁那年,父皇已经病得很重了。七夕那夜,他父皇带着他登上了城楼,俯瞰的邺京城中那条纵贯的灯火。
隐约的乐声与嬉闹声里,父皇对他说,羲儿,你看,这就是你的天下与子民。
隔着数丈高的城墙与数里远的距离,凤元羲看不见任何一个他的子民。
他只能看见,寒月如钩,身后的内侍与金吾卫沉默林立,寒甲照着月光,森然的像坟墓中的陶俑。
而他面前,父皇龙袍金冠之下的身体枯槁嶙峋,在七月温热的晚风中,无力地扶着城墙咳嗽,高大的身躯佝偻成一片瑟缩的枯叶。
“朕的羲儿啊……”
他咳嗽着,干枯的手抚上凤元羲的脸颊,终究没有说出后半句话。
可凤元羲却隐约读懂了他的眼神。
行将就木的帝王拖着他油尽灯枯的身躯,看向凤元羲时,眼中全是爱莫能助的悲怆与怜悯……
“当心!”
萧酌清的声音忽然传来。
“盛隐”猛地回神。面前红光一闪,只见一只怒目圆睁、张着大口的老虎,忽地迎面向他扑来。
他的手下意识地扣上腰间的剑柄。
但下一刻,萧酌清温热的手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将他堪堪带到了路旁。
举着老虎灯的小孩从他原本所站的位置跑过去,回头冲他喊:“对不起呀哥哥!”
“盛隐”僵着面庞不知如何应对。
倒是旁边的萧酌清抬头看向那个小童,笑道:“当心些。灯里有烛火,若是摔倒了,你的小老虎就要烧掉啦。”
灯下淡笑的青年眉目舒朗,灯辉交映,恍然间像下凡的仙人,小童睁圆了眼睛,一时分辨不出是否误入了年画里。
下一瞬,他便被勇猛地举着小兔灯的伙伴追上。在小童的打闹声里,小老虎灯被小兔压在身下,惜败。
几个小童笑闹着跑远,萧酌清回头,就见盛公子还僵立在人群之中。
萧酌清回头,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吓到了吗,盛公子?”
“盛隐”仿佛这才回神,摇了摇头,嗓音却仍旧有些干涩:“没有……就是不大习惯。”
他没见过这种场面。喧嚣热闹,明亮欢快,人人脸上洋溢着不知从何而来的高兴,莫名其妙,简单得让人心生惧意。
一时间,他像块掉入沸水中的寒铁,又像只被阳气烫得吱吱冒烟的妖鬼。
萧酌清也看出了他身上的局促。
他体贴地没再松开盛公子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