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转一转。如果公子觉得不舒服,我们立刻就走。”萧酌清微微抬眼,安抚地朝他笑。
“国公府里也有花灯,到时我们去庭中饮酒观灯,也是一样的……”
又一队游街的伶人从他们身边经过。
江湖艺人们敲锣打鼓,脸上绘着五颜六色的傩戏。许多人在周遭鼓掌喝彩,经过街心时,踩着高跷的艺人举起火把,冲着天空呼地一声吐出数尺高的火焰。
“轰!”
火焰猛地照亮了夜空,萧酌清还没回过神,就被身侧的人一把揽住肩头,稳稳带到了无人经过的另一侧。
人潮汹涌。
萧酌清回头,却见方才还在人群里手足僵硬、无所适从的盛公子,此时用身体挡在他与人群之间,任凭往来的人潮撞动他的肩膀,
他抬头戒备地看向明亮到惊人的火焰,继而扭头问萧酌清。
“可伤到了你?”
盛公子回过头,火焰之下,那双沉黑的眼睛仿佛被照耀成了一对璀璨的曜石。
萧酌清微微一怔,摇了摇头。
“好。”
盛公子点头。伶人队伍很快过去,但人来人往,他仍旧稳稳地侧着身,将身体护在萧酌清与人群之间。
“走吧。”他的面色仍旧有些紧张,但看向萧酌清时,却没有分毫犹豫。
“要去哪里,我陪着你。”
——
人来人往的观亭街并不好走,萧酌清与盛公子且行且停,直到天色彻底黑沉下来,才渐渐看到了远处随楼的影子。
三层高的酒楼灯火通明,彩棚之上,鲜艳夺目的彩灯盏盏高悬,而众灯之上那盏精巧别致的大莲花灯足有三层,百朵莲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
萧酌清一时都看得出神。
“想要?”旁边的盛公子忽然问他。
萧酌清回头。
只见盛公子指了指他刚才看向的那盏大莲花灯,对他说:“我看此灯可以射落,你若想要,我去给你射下来。”
诶?
是个办法啊。
萧酌清微微一愣,继而惊喜地看向盛公子。
盛公子简直是个天才。
他既已经到了,去将那盏灯射下来不就得了?
彩灯他能射,绝句他也能对,先夺了随楼的魁首,岂非一力降十会,让王远无路可走?
在萧酌清惊喜的目光中,“盛隐”不自在地偏开视线,清了清嗓子。
一盏灯而已,值得他这样高兴?他要是喜欢,宫中的府库里什么灯都有,打开门让他去挑就是了……
却在这时,随楼前响起一阵欢呼。
“有人要射灯了!”
看见人群往那边聚集,萧酌清一把拉过“盛隐”:“走,我们先去看看。”
若是王远,他今日不顾君子风度,也要抢在他之前。
“盛隐”今天穿的衣袍是利落的箭袖。
没有宽大的袖摆让萧酌清抓握,他一伸手,毫无阻隔地握住了盛隐的手腕。
“盛隐”手指一颤,没有躲开。
萧酌清拉着“盛隐”穿过往来的人群,很快在随楼前停了下来。他个子高,很轻易地穿过围观的众人,看向随楼面前的灯墙之下,那片围拢出来的空地。
紧跟着,他微微一愣。
只见人群之中,轻衫罗裙的少女在侍女的簇拥之下,施施然站在灯墙面前。
彩色的花灯将她的衣裙映照出流光溢彩的光泽,发间的碧玉簪通透如水,在她的鬓边轻轻摇晃。
祁婉?
萧酌清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个位置看见她。
大商民风开放,没有女子不可抛头露面这一说。但这样比箭斗文的场面里,鲜少会有女子的身影,更何况是这般身段柔弱、气质矜贵的世家贵女。
旁侧,随楼的伙计笑嘻嘻地迎上来,躬身道:“姑娘可会射箭?您要哪盏灯,也可直接指,小人也可替您摘下来,不过得对上了里头的题目,才能将灯取走。”
众人纷纷看向立在那儿的祁婉。
萧酌清也看向她。
小说里,她远远看着这面灯墙,心向往之,却犹豫不前。
直到王远摘得了最大的那盏莲花灯,双手奉送到她面前,这才博得了她的美人一笑。
可现在,祁婉就站在灯墙之下,身段窈窕,容貌秀丽,抬手指向最高的那盏灯,问伙计:“那盏可以射吗?”
伙计连连点头:“可以可以!小人这就替姑娘取下来……”
祁婉却摇了摇头,偏头唤来身侧的侍女:“惊梦,去吧。”
侍女应声,走上前去,双手捧起了那把红漆的雕弓,双手奉到祁婉面前。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衣裙缥缈的贵女举起雕弓,挽弦搭箭,双手稳稳拉开了弓弦,瞄准了最高处的那只莲花宝灯。
众人哗然。
在哗然惊叹的人声中,萧酌清亮了双眼,忍不住直直看向祁婉的背影。
轻纱翻飞,广袖飘扬。女子的素手拉开鲜红的雕弓,箭矢高高指向灯墙尽处的红莲。
《踏王侯》里,从没有一字半句提到过,祁婉是会射箭的。
眼前这一幕,却与书中截然不同。
他忍不住一把拉住了“盛隐”,激动地压低声音:“她居然会射箭!”
萧酌清止不住地兴奋,替她的将来,也替自己的前程。
只是他目光灼灼,光顾着看祁婉,却未见被自己拉住手臂的“盛隐”身形一顿。
他低头看向萧酌清拉着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看向灯墙之下飒然而立的少女,继而扭过头,看向身侧直勾勾盯着那人的萧酌清。
暖黄色的光笼罩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恍惚间也像藏了一对小兔子花灯。
可“盛隐”的半边脸却沉在黑暗里。
人群前方,少女挽弓拉弦,“嗖”地一声,绣箭利落地射断了大莲花灯上的绳索,莲灯应声而落。
“好!”
萧酌清跟着人群一起欢呼喝彩。
“盛隐”的衣袖被他攥在手里,人群跃动之际,他看着萧酌清,心想,明明他也会射箭……
虽然上次没能杀死王远。
隐约的杀心又起。然后,他的身形就随着萧酌清的动作,被拽着晃了两下。
他没抽身,也没躲,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出声——
他转头看向萧酌清高兴的样子,片刻,也跟着勾起了嘴唇。
安静而乖觉,仿佛也是一盏被牵在手里的小动物花灯。
第65章
最大的那盏莲花灯飘然落下,被祁婉稳稳地接在手里。
手捧巨大莲灯的少女宛若神妃仙子,她仰起头,原本悬挂彩灯的位置飘然垂下一卷长帛,上书“烟锁池塘柳”五个字。
在场逐渐响起围观众人议论的声音。
烟锁池塘柳?看似简单的五个字,却分别内含五行,这个下句可怎么对?
议论声里,萧酌清拽了拽“盛隐”的衣袖:“你猜她可否对得出下文?”
“盛隐”仿佛在出神,过了一会儿才回问他。
“你觉得呢?”
人群前头的那个女人他不了解,也不关心。但同时,他也不知道萧酌清对她又有多少了解、多少关心。
他在灯火间的暗处看着萧酌清,却见萧酌清不假思索,笃定地说:“我觉得她能。”
只要没有剧情阻挠她。
以前他没见过祁婉,只当她是书中一个脸谱般温婉、贤良、柔弱而有气度的女子,是王远择选出的、对他最有助力的正宫皇后。
可现在,他看着一箭射下莲灯,仰头对着飘荡的诗句沉思的祁婉,他才恍然惊觉,书里描写的那个角色,分明是被折断羽翼与手足之后的模样。
或许那本书里的受害者……不止他姐姐一个呢?
“你似乎很了解他。”盛公子的声音轻飘飘地从旁边传来。
萧酌清摇头:“了解吗?恐怕算不上。”
“盛隐”偏过头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