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钟翼为什么亲自下场,为什么当场站出来授人以柄,为什么要用这么愚蠢的方式跟皇帝对着干……种种不合理,当然都是因为他被皇帝宠昏了头,忘了自己姓什么,自恃有圣心为倚仗,才敢如此肆无忌惮,无法无天。
解释有用吗?真心值钱吗?臣下在君主面前最好摇尾乞怜,而不是一厢情愿地试图感化他,是不是干脆认下“专横”的罪名比较好?
“臣……”
第一个字刚出口牧衡就打断了他:“要么说实话,不想说就出去,跟谁臣来臣去的呢?”
他们相伴近二十年,从来没分开过,吵吵闹闹相互扶持走到今日,比世上很多亲兄弟和真夫妻还要亲密,私下里都是“你”来“我”去,有时候急眼了直呼其名牧衡也不会说什么,他唯独受不了钟翼规规矩矩地把彼此的关系摆在最疏离的“君臣”位置上。
就像今天这样,到他面前一句分辩没有,拦都拦不住,咣当一下就跪那了。
“钟垂云,我这些年没做过什么让你忍气吞声敢怒不敢言的事吧?”
这本来是非常要命的一件事,但牧衡吵架吵得像发现了他在外面有别的狗,冷冷地质问他:“想听你说句实话这么难吗?”
钟翼笔直地跪在那里,身姿挺拔端正,纹风不动,但偏偏从头发丝到逶迤在地面上的衣摆都透着一股犹豫挣扎的气息。
就好像牧衡不是要听他说真心话,而是要他当场剖开胸膛,掏出一颗真心。
“我、”
他真是用尽了剖心的力气,最后犹如一只严丝合缝的蚌壳,艰难地挤出一粒磨得他心如刀割的砂砾:
“怕。”
倘若牧衡是个疑心病重的皇帝,或者今日但凡换个人在这里,听到这个字他就得怀疑接下来是不是要哭诉臣本一片忠心,只是怕陛下恩遇见疏所以才出此下策云云。
但那是钟翼,无数次护在他身前、刀剑加身差点死了也没退缩过的“阿翼”。
“你怕什么?”
“燕原把瘟疫从“天灾”变成了‘人祸’,随随便便就能毁灭一座城池,杀死成千上万人,甚至在战场上瓦解大军,不战而屈人之兵。”
钟翼低头看向自己手心粗粝的老茧,那是无数次挥刀留下的印痕,虽然如今已不会再痛,但他清楚地记得刀刃切入血肉那种不同寻常的触感,随着时间和习惯,已经穿透骨血,深深地烙在了魂魄上。
“用刀剑杀人,我看得到血,听得见惨叫,知道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用瘟疫杀人,无论男女老幼军士平民,谁也别想幸免,尸横遍野,悄无声息,好像跟下手的人没什么关系。”
“如果人命变得那么轻贱,那么江山之重,社稷之重,又重在何处呢?”
“我听说陛下给乌卫的命令是带回所有卷宗和活的领头人……也许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我不想让那个人活着来到陛下面前,对你陈说利害,向你投诚,把你架上那座用伊林人的尸骨堆起来的王座。”
“说实话,看见他的尸体时我松了一口气,如果乌卫真的活捉了他,我会当场拧断他的脖子。”
破罐子破摔果然有种不管不顾的痛快。钟翼自嘲地扯起唇角,在无人可见处露出半酸不苦的笑容,声音轻得近乎自言自语:“我不想让我的陛下变成那样的‘圣君’。”
【作者有话说】
钟翼虽然爱养比格但他真的是忠诚的好狗狗啊(泪)
第76章
(全是副CP不看可跳)谁能凭爱意将陛下私有
钟翼生性内敛,做的永远比说的多,表现出来的往往只有心里想的十之一二,然而不鸣则已,开口必是火上浇油或者石破天惊。
这句话恍如凿石开窟,一个字一个字地錾进牧衡心里,哗啦一下碎石崩散,于尘灰飞扬中露出通天彻地的金身真容。
他以凡人之身受天命所钟,君临四方,生杀翻覆都在他一念之间,凛然端坐于九重孤寒高绝之处,而那颗心竟然触手犹温。
在变成顽石前,先被一对风霜洗练的羽翼笨拙而温柔地拥抱住了。
“我在你心里就那么靠不住,随便谁来说几句话就能骗走?”
钟翼:“……倒也不是那个意思。”
虽说皇帝没有向臣下解释的必要,他以为牧衡至少会再跟他掰扯一下是非利害,但牧衡只是轻嗤一声:“看在你诚心的份上,算了。”
钟翼:?
连陛下自己都没想到,听完钟翼的真心话,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欣慰”。
如果问牧衡对钟翼有什么期许,陛下一定会陷入沉默。因为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钟翼都已经做得近乎模范,再提什么都像故意挑刺;但他又不会断然地说“没有”,因为他能意识到还差了口气,而且冥冥之中牧衡总有种微妙的预感:如果像现在这样一直继续下去,他们很有可能走不到最后,一定会在某个地方突然分崩离析。
直到这一刻,他注视着跪得笔挺、看上去甚至有点犟头犟脑的钟翼,终于明白自己在等什么了。
鹭卫是天子利剑,惟圣命是从,甚至随时要做好为上意赴死的准备,但牧衡对钟翼的期待并不是让他做个只会听命行事的侍卫。
如果他总是顺从牧衡的意思,服从他的决定,听从他的安排,永远把真实意愿压在最底下,不争辩,不反抗,独自消化一切痛苦,总有一天他们会发现彼此都已面目全非,互不了解,最终走向无可避免的分裂。
而现在钟翼跪在那里,为了他的道义不惜违命,将大好前程乃至隆恩圣眷都置之度外,因为那才是真正的自我,是他在世间为人立足的根基,是不为任何人改变、不为一切外物所动摇的,最珍贵的东西。
他不再适合鹭卫了。
但牧衡可以放手让他走得更远,到天高云阔处,重重关山外,直到岁月勒碑铭志,于青史一卷上永远并肩而立。
宠臣、忠臣、名臣……不过牧衡想要的还不止于此。
“只有这样吗?”
陛下不疾不徐的声音从御案后传出,一字一字滚落在空阔地面上。也许是态度太冷静了,乍一听有种击玉敲金的冰凉清脆之感。
钟翼就像小发雷霆刚摔了个破罐子,战战兢兢等着牧衡发落,结果陛下说你还砸了个更大的,被质问得无措地绷紧了肩背,懵然看向牧衡,发出一声迷茫的:“啊?”
那一声特别像小狗哼唧,差一点牧衡就破功了,死死忍着没笑,艰难地板着一张冷淡俊脸,继续诱供他:“你冷不丁来这么一下,除了担心我会走弯路,没别的原因了?”
钟翼犹疑道:“没有了……吧?”
“有。”牧衡淡然而不容置疑地吩咐:“再想想。”
钟翼:“……”
现在他也有点想念卫拂了——这时候要是有个人在旁边提示就好了。
“……臣实在驽钝,”钟翼赔着小心问:“陛下可否给个明示?”
衣袍在走动间交错摩擦,发出细小的窸窣声,这点微弱动静反而衬得殿中愈发安静,呼吸和心跳变得异常清晰,咚咚地像是在给牧衡逐渐接近的脚步伴奏,合在一起简直就是一曲催命的鼓点。
“我说了,别跟我臣来臣去的。”
牧衡停在钟翼膝盖前一掌外,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你是真想不到,还是又想和往常一样装傻糊弄过去?”
先不说他张口就污蔑的“往常装傻”,钟翼心说这难道不是逼我承认自己傻吗?
然而君心难测,他确实捉摸不透牧衡为什么轻描淡写地把刚才那段翻了篇,转头却又跟他斤斤计较不存在的“其他理由”,只好诚恳地求饶:“嗯……陛下稍微提点我一下?”
牧衡侧头,微微眯起眼打量他片刻,末了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宽恕似地递出一只手。
钟翼:?
多年相伴好就好在这里,钟翼不明所以但本能地配合,犹豫着抬手搭进了牧衡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