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衡:“……”
两人大眼瞪小眼,保持着这个姿势僵住了。
片刻后牧衡可能终于确认了他就是个傻的,干脆合拢手指,将他干燥有力的指节包在掌中,习惯性地捏了捏掌中软肉,就这样不伦不类地手拉着手,悬在他眼前晃了晃:
“我刚登基那会儿,派你率鹭卫清理太子余党,你为其中一个叛党求过情……我记得那个人是你师父的侄子,对吗?”
钟翼从进门跪下起就惴惴悬着的心因为这点接触终于安定下来,一时间万千感慨与刺痛涌上心头,听牧衡翻起旧账,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那人是太子门下的铁杆亲信,所以我没答应,还让你分清里外……”牧衡淡淡地说,“好像就是在那之后,你再也没有在公事上跟我争执过。”
“渐渐地我们连拌嘴都很少了,我说什么你听什么,哪怕我是错的,你也是表面顺从,背地里设法周全,从来不会像今天这样坚决反对。”
“相敬如宾”是个多么美好的形容。钟翼是他一手培养出来的亲信,天然跟他站在一边,更何况牧衡虽然性情果决,却不是那种刚愎自用难伺候的主君,大事小情会问钟翼的意见,跟他商量着来。这已经是多少手足夫妻君臣一辈子都摸不到的亲密无间,按说应该没什么可挑剔的才对。
但隔阂就像沙子,哪怕再细小,只要落在身上就会硌得慌。牧衡登基这几年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它的存在,他一直试图找出来掸落,而钟翼则选择了回避和忍耐。
“你分清楚了里外,很聪明地把自己摆到了‘正确的位置’上。”
从来只有臣子逢迎上意,哪有让陛下迁就他的道理。钟翼张了张口欲辩解:“我……”
牧衡捏了捏他的手背,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我知道,你在这个位置上,就算我不要求,也有无数人争着教你怎么做人臣。是个人都会明哲保身,我不是在责怪你。”
他们相识得太早,在一起的时间太长,身份捆绑得太死,以至于钟翼在长大的过程中被许多有形无形的“应该”剪去枝叶,塑造成了如今的样子。
牧衡对他来说并不全是好的、无害的、可以坦然接纳的幸福,反而伴随着许多辛苦、隐忍、疼痛乃至畏惧。伴君如伴虎所言非虚,他一辈子都得在獠牙利齿间谨慎求存。
“像这回这样直接干涉乌卫的行动,不太像你一贯的处事风格,为什么?”
钟翼的指节受惊似地蜷缩起来,旋即意识到自己早就在人家掌中。
牧衡太敏锐了,洞察人心到了有点可怕的地步,就算他不是皇帝这样的性格相处起来也很费劲,因为他是眼里完全揉不下沙子的那种人。
“因为,呃、一时冲动吧?”钟翼像个被先生拉着准备打手板的小孩,心虚地觑着牧衡的脸色,磕磕巴巴地试探,“不对吗?那是因为……这个……是为什么呢?”
牧衡:“……”
合着这孙子办事全凭一颗铁头,实则懵懵懂懂啥也不知道,他循循善诱说了一大篇掏心掏肺的话都是浪费口舌,就应该直接给他团吧团吧扔床上,反正生米煮成熟饭之后谁也不用再管为什么了。
牧衡忽然俯身而下,手臂穿过腋窝,环住背将他从地上抱起来。钟翼哪敢让陛下劳动,赶紧顺势屈膝站起。
然而他平时鲜少下跪,这次也算是吃了点苦头,膝盖疼痛小腿麻木,所以脚步踉跄身体前扑,顺理成章地一头撞进了牧衡怀里。
“唔……陛下?”
“就你这个忽高忽低的灵性,猴年马月才能开悟,我是等不起了。”牧衡被他折腾得没了脾气,在他后脊梁骨上敲了敲,索性摊开了告诉他:“你那跟被狗撵了似的冲动,是不是因为看到卫疏尘和玉宫照夜那俩混账修成正果,在那招摇现眼,所以心里隐隐有点羡慕?”
钟翼埋头在他温暖的颈间,嗅到芬芳的沉水香里缠着一丝荔枝甜。牧衡的话犹如闪电劈中灵台一霎清明,恍然之余又陷入了更深的晕晕乎乎:“我……是这么想的吗?”
“你是。”牧衡把他搂紧一些,又爱又恨地低声说,“你从小就这样,想要什么都不说,只会眼巴巴地围着我打转,等着我发现。”
“可我也是凡人,总有迟钝疏忽甚至照顾不到你的时候。你得说出来,像这次就很好,说出来我才能知道你想要什么。”
这话也就只有他们俩之间才能说,否则乌卫首领知道立刻就要投缳自尽,若被言官知道,能把钟翼弹劾得连人带狗都出不了门。
在这偌大的华美深宫之中,他们相拥着犹如取暖,灼热体温透过衣袍融融地包围住彼此,天地安静地坍缩成方寸,世界寂然无存,惟有呼吸相闻才能感知。
从各种意义上说钟翼都是离牧衡最近的人,而人应该知足,不要贪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要以为自己是特别的那个,见好就收,这样才能全身而退,保有自己的心不被命运碾碎。
钟翼沉默了很久,抵着他肩头喃喃道:“陛下。”
“嗯。”
钟翼说:“我想要陛下。”
“……”
他不要全身而退,不要明哲保身,不要做安全而聪明的“宠臣”。
他要牧衡。
陛下似乎被他震慑住了,良久方轻轻地笑了一声:“难道不是早就是你的了吗?”
温水一样的喜悦涨满了胸膛,但并不是灼烫得令人尖叫大笑的狂喜,好像他们早该如此,本该如此。漂浮不定的阴云终于散去,天地一片晴光,春风吹开万朵心花,柔软芬芳又泼泼洒洒地填满了整座皇城。
钟翼满意地搂着他的腰,在牧衡怀里缓过了那阵酸麻疼痛。想说点什么,又找不到合适的话头,还没做好跟陛下腻歪的准备,于是突然说起了正事:“陛下宽容,但越权总归不对,就算是为安抚乌卫的军心,陛下还是该责罚我。”
牧衡:“……真敬业啊,钟统领,人都还没站直,就敢跟我说这些。”
钟翼手忙脚乱,有点不好意思地和他分开,但牧衡没让他就这么溜了,牵着他的手走回御案前,随口道:“无功而返,被人摆了一道还有什么可不服的,你俩晚上出去找个酒楼,各自自罚三杯得了,下次注意点。”
钟翼:“……”
牧衡懒得给他调解同僚关系,将奏本拍进钟翼怀里:“看看这个,龙沙今早传回的线报。你的表率卫疏尘先前被人下毒,龙沙朝廷最近查出结果,说是祁云人干的。”
“祁云人疯了?”钟翼愕然:“他们给疏尘下毒干什么?”
“可说呢。”牧衡嗤道:“玉宫照夜刚跟我们赌了一把大的,赌场得意,情场么……我看他这回怎么收场。”
【作者有话说】
好,陛下的感情线也齐活了!本文为什么越写越像狗咖开会了……
垂云狗狗:(看到好朋狗和小伙伴相互舔毛)
垂云狗狗:(羡慕但不说,只是默默咬烂牧衡的桌子腿)
牧衡:……
此刻的鹳:(低头挨训中)
小夜:说了多少遍不要跟狐朋狗友出去鬼混!
第77章
真正的赛砒/霜
辟寒城(102),大内清凉阁。
国主玉宫烈、总相卫拂、副相冯歇、大理院正卿少卿、拱辰司正司监副司监齐聚一堂,皆正襟危坐,屏息听着底下的拱辰司刑曹监事季涟汇报查案结果。
“微臣率部下将当日宴席上卫相碰过的酒菜以及杯盘碗盏全部收集起来仔细查验,均未发现毒物痕迹。为防万一,臣还查验了香炉、花器、帷幔等陈列之物,但宴席上人数众多,毒药不可能提前下在这些物品上,否则中招者必定不止总相一人。”
“以上查证均无收获,所以臣怀疑,卫相很有可能在宴席开始之前就误服了毒物,只是没有当场发作,而宴席菜肴酒水是药引,两者混合才最终导致毒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