辟寒城(103)

2026-06-14

  “接到查案谕令后,微臣立刻登门拜会,从本人和相府仆从处还原了卫相在宴席当日以及前三日的行程。卫相每日至东阁理事,终日与诸位相公同处一处,饮食出自公厨御赐,均无可疑之处,唯有宴会前夜,总相曾于回风楼与、朋友宴饮,至亥时末方归家。”

  他说到“朋友”时,中间有犹疑的停顿,不由自主抬头瞥了卫拂一眼。玉宫烈与众人都等着下文,见状顺着季涟的目光一路斜飘,纷纷望向了御座下首第一位的卫拂。

  卫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修养了整整一个月,近日终于回朝。除了略有清减外,他的气色倒比先前还好,可能是不用案牍劳形后生机焕发,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就有种光华舒展的风仪,容光足以令殿中一切陈设失色。

  别说他是全然无辜的受害者,就算他真干了什么坏事,也让人难以狠下心来责备他。

  卫拂迎着众人目光,坦然地对季涟一颔首,未语先笑,温和地道:“大理院与拱辰司的同僚们不辞辛劳、日夜奔波,都是为了替我查明真相,我又如何能辜负了诸位的苦心?国主御前,没什么可隐瞒的,季监事但言无妨。”

  季涟看他这言笑盈盈的样子,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心道难怪他才来了半年,朝中便给他起了个诨号叫“夕陵狐”,果真是八面玲珑,一丝风也不漏。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夜宴前一晚,与卫相同饮的乃是平度驻津使原天镜原大人。”

  其实大理院和拱辰司的长官们心里早就有数,然而此时仍情不自禁偷眼瞧卫拂的神情,唯有国主玉宫烈神情莫测,发出一声疑惑的:“哦?”

  “祁云驻津使不在平度港口驻守,跑到辟寒城(103)来做什么?”

  这就纯粹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了,恐怕连辟寒城(103)打更的都知道祁云两位驻津使是开阳大街酒楼歌馆的常客。玉宫烈久居深宫,却不是傻子,治国理政颇有手腕,卫拂才不信他一点也不忌惮祁云那两条饿狼。

  卫拂从容抬眉,那双潋滟多情的桃花眼与玉宫烈的视线短暂地一碰,君臣隔空交换眼神,旋即如春水涟漪闪动,归于平静无波。

  他的态度还是相当谦恭,不过此刻淡然自若的态度里多少隐含着些自矜意味:“原大人除了是驻津使,也是长辈,近来为了家事,没少四处奔走。臣刚入朝时,初来乍到,曾蒙原大人盛情款待,一直十分感念,这次他热切相邀,看在过去的交情上,臣也不好推拒。”

  “‘家事’……”

  玉宫烈把这两个字玩味地在齿间嚼了一遍,哼出一点嗤笑,没对卫拂穷追猛打,反倒轻飘飘地对季涟说:“继续讲,然后呢?”

  满殿寂静落针可闻,季涟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像鼓点一样拼命地蹦跶,他咽了下紧张得发干的喉咙,稳住声音道:“微臣得知这个消息后,立即到回风楼问讯,然而酒楼掌柜方济川已于案发次日不知所踪,家中仆婢都不知道去向。他没有亲眷子女,唯独带走了许多金银财物,基本可以确定是连夜潜逃。”

  卫拂轻轻地“啊”了一声,无辜得能掐出水来:“我去过几次回风楼,从没见过他们掌柜,大街上打照面都未必能认出来,跟此人可以说是无冤无仇,难道是他给我下的毒?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除了季涟在场所有人同时撇嘴,心说谁不知道回风楼是祁云驻津使在辟寒城(103)的地盘,你背地里跟原天镜勾勾搭搭,鬼才相信你不认识他;唯独季涟老实巴交地说:“拱辰司调查了方济川的来历,符牒上载明此人出身于平度城,从前是在海上跑船的,攒下一些本金,七年前独自来到辟寒城(103)经营酒楼,生意一直很好。”

  “据酒楼伙计证词,方济川曾说过他以前经常往来祁云,在那边颇有人脉,祁云两位驻津使也是回风楼的常客,都肯卖他面子,所以经常能进到一些珍稀奇玩。”

  “搜查回风楼时,微臣在方济川房中箱柜内发现一方药匣,内里均是从未见过的药料,拿到太素院请博士们辨认,其中有一种产自祁云天门湾的的‘雪沉珠’,是从深海巨贝采集得来,外形与寻常珍珠相近,燃之有异香,煎汤有解酒醒神之效,令人口舌生香。”

  卫拂一敲掌心,恍然道:“不错,那日散场前,的确有人送了醒酒汤来……”

  后半句话在舌尖上打了个转,被他默默地咽了回去。

  ——那时原天镜尝了一口就笑着打趣,说他果然是贵客,连这样的好东西掌柜的也舍得掏出来孝敬他。

  “雪沉珠”果真是用来暗算他的毒/药吗?

  季涟道:“据太素院博士查《十方本草经》,‘雪沉珠’无论是燃香还是煎汤,都于人身无碍,唯独最怕与金盏花同服,两者混用效同砒/霜,毒发剧烈,令人呕血昏迷,若不及时救治,恐危及性命。”

  啪嚓!

  卫拂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上头忽然传来茶盏扑翻的声响,所有人同时扭头起身:“国主!”

  “金盏花?”玉宫烈瞪着桌面横流的深色茶水,喃喃道,“那不是、那不是……”

  内监田青赶紧过来收拾残局,替他擦拭溅上茶水的手腕,细声细气地劝慰:“国主放心,不会有事的,季监事只说不可混用,金盏花单独沏茶非但无害,反而于御体有益,这是太素院太医们都验证过的方子,是……”他微微一顿,吞下半句话,柔声道:“您不必担心。”

  玉宫烈堪称仓惶地缩回手,似乎不太敢和卫拂对视,却又不得不看向他。卫拂负手而立,神情淡淡,从容地问道:“季监事,看来你们已经查出了夜宴上有金盏花做的饮食?”

  季涟低声回道:“是,当日宴上饮用的酒水,浸过金盏花、石榴和青柑。”

  “原来如此,那就说得通了。”卫拂轻轻颔首,若有所思地转向田青:“夕陵没有这种花,我来龙沙之后,也没听说有用此花泡茶的习俗,或许是我孤陋寡闻了,田内侍,是谁出的主意,怎么想起给国主喝金盏花茶了?”

  他不用声色俱厉地质问,甚至连脸都没沉下来,但田青莫名地腿一软,不自觉地眨眼回望玉宫烈,低垂着头胆战心惊地小声答道:“回卫相,金盏花本不是龙沙产物,是贵妃娘娘带来的花种……娘娘素爱侍弄花草,擅长调弄花茶,金盏花茶有安神镇静,养肝明目之效,国主喝过觉得有用,因此才用花茶代替日常所饮之茶。”

  他似乎是怕卫拂不信,又忙忙地补了一句:“娘娘自己也喝花茶!还分送后宫,绝不可能是毒物!”

  “那是自然,若有问题早该出事了,还至于等到今天?”卫拂又问:“当日宴席是谁负责操持,酒水菜肴是谁拍的板?”

  田青当时就哽住了,支吾道:“这……”

  卫拂无声一哂。

  无需多言,他的反应已经是最清晰明了的答案。

  如今国主尚未立后,太后早逝,后宫诸事均由齐贵妃定夺。那天恰好不是正式赐宴,不过是国主下午召了一群文臣赏花游水,晚间临时起意设了个小宴,这点小事不至于惊动光禄寺,自然由内廷尚食局承办。

  所以在御宴上绝不可能出现的金盏花酒,就这么被端到了卫拂的面前。

  “齐贵妃……”

  玉宫照夜把案卷边缘捏变了形,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原天镜是贵妃的亲娘舅,两人是一条心,这倒是没错。但原天镜跟卫拂……光我撞见他们俩一起喝酒就有两回,狐朋狗友关系不是挺好的吗?他为什么要给卫拂下毒?”

  这话听起来似乎有点酸溜溜的。但玉宫照夜在夕陵皇帝面前可以开玩笑地喊他父皇,回到“夜光”他就是所有人的爹。金寒虽然岁数大资历深,却万万不敢当面揭穿这位小爹,深以为然地附和道:“就是啊,原天镜不光不能坑害卫相,还得捧着他,毕竟齐贵妃还没当上王后,得指着卫相在国主面前替她美言呢。”

  玉宫照夜眉尖一跳,敏锐地抓住了关键:“最近朝中有立后的风声传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