辟寒城(11)

2026-06-14

  卫拂横睨了他一眼,看得何清商心里毛毛的,不知道他是觉得自己上道、还是嫌自己要太多了。

  卫拂:“翻墙盗贼抓到了吗?”

  “还在搜查。”何清商立刻接话,以示他们并不是什么都没干,“不过那盗贼逃跑时,距离许世福被杀已过去两三个时辰。我觉得他和这案子关系不大,说不定只是想偷点东西,不小心撞见了死人,吓得夹着尾巴溜走了。比起他来,倒是那提前离去的客人更可疑——没做亏心事,谁家好人大半夜里会客?”

  不知道那句话误打误撞说到了他的心坎上,卫拂忍俊不禁,笑得肩头微颤,别过头去缓了缓,真心实意地赞道:“何大人明断。”

  何清商一头雾水,不明所以地跟着他“哈哈”了两声。

  卫拂话锋一转,忽然提起了不相干的话题:“何大人或许听说过,上个月香连城接连发生了两起纵火案。”

  何清商点头:“似乎听人提过一嘴,据说是惊动了鹭卫,再多的我就不知……”后半截话卡在嗓子眼里,他迟了半拍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霎时瞪圆了眼睛,惊疑不定地望向卫拂:“舍人的意思是?”

  卫拂肩背稍松,舒展地向后倚在靠背上,跷起腿时衣摆顺滑地垂落下去盖住脚面:“第一起纵火案发生在民宅,死者是一名开绸缎庄的商人,起初官府以为是强盗杀人越货,但细细查问过证人之后,发现了许多解释不清的疑点。几天后,郊外田庄发生了第二桩纵火案,起火的地方正是那名商人用来窝藏拐卖人口的据点。”

  何清商反复深吸气,胡子尖微微颤抖:“竟然还有这种事……”

  “死者未必就干净,鹭卫出动,是因为怀疑他可能与十相教有关,如果不是他死后身份暴露,我们还不知道这棵毒草已经在夕陵地下生了根。”卫拂声音低得如同耳语,何清商大气不敢喘,屏息听他徐徐道,“此案上达天听,在陛下那里是挂了号的。十相教之祸殷鉴不远,天子脚下,皇城重地,宁可多跑些冤枉路,也强过行差踏错一步,何大人觉得呢?”

  这番话几乎已经是明示了。何清商额头渗出细密汗珠,手紧紧攥着硬木扶手,郑重答道:“我明白,多谢舍人提点。许世福的案子,我必定用心追查到底。”

  “有何大人这样敦本务实的父母官,是风都百姓之幸。”卫拂弯起眼睛,赞许地朝他微笑,霎时如春风拂面,冰消雪融,“我帮不上什么忙,就预祝何大人马到成功吧。”

 

 

第8章 

  他是狗吗他是

  出了衙门,车夫在外头等着接他,卫拂拎起衣摆登上马车,刚掀开一角帘子就顿住了。

  车内探出一只被皮质护腕包裹的手,修长利落,指节分明,漂亮而不失力量感,还很有闲心地朝他勾了勾。

  但它就算是好看成一朵花,也不应该出现在本来无人的车厢里。

  车夫见他停顿,疑惑地扭头,然而眼角余光里只见绯红身影一闪,车厢里传出“咕咚”一声闷响:“什么玩意儿飞过去了?公子!公子你没事吧?”

  卫拂:“……没事,走吧。”

  他单手撑着壁板,以一个非常不雅观的姿势笼罩在黑衣青年头顶上方,袍袖晃荡着擦过人家的鼻梁脸颊,对方泰然自若地仰头注视着他,好像刚才突然将卫拂扯进来的人不是他一样,顺手把过长的袖口撩到了一边。

  昏暗的,摇晃的,略显逼仄的车厢,以及微微发着亮的,淡色的长发和他的眼睛。

  卫拂做梦也梦不到这么离谱的场面,搜肠刮肚地想了半天都没找到得体的措辞跟他打招呼,这种场面下总不能说“早上好今天也在做贼吗”,刚才应付何清商那个思路清晰的脑袋好像忽然变成了甜瓜,他怕惊动车夫,压低了嗓音用气声问:“你怎么在这儿?”

  被人用这种极具压迫的姿势怼在角落,尤其卫拂还比一般人高,对方也毫无戒备之意。反而因为仰面的缘故,碎发向左右两侧滑落,露出总不见天日的英俊眉目,神色坦然,玩笑似地问:“你要一直这样吗?”

  那种略带傲慢的游刃有余让人看着就牙根痒痒,卫拂恶向胆边生,压低身体朝他迫近,盯着他的眼睛沉声道:“殿下最好先回答我的问题。”

  “这还用问,答案不是很明显吗。”玉宫照夜理直气壮地说,“我在跟踪你。”

  卫拂:“……”

  “跟踪我干什么?”他不由自主抬高了调门,又立刻警惕地压了下去,“龙沙使团今晚就要入宫觐见,殿下还有空跟踪我?”

  车内空间有限,他个子又高,这样弓着背没多久就酸了。卫拂在心里龇牙咧嘴,只听玉宫照夜轻轻“啧”了一声:“坐下说,你有点挡光。”

  他心说我今天就算酸死在这儿,气势也绝不能输,刚要严词拒绝,玉宫照夜忽然在下头别了他一脚。

  毫无防备的卫拂失去平衡往前栽倒,眼看就要结结实实地砸在玉宫照夜身上,慌忙伸手试图找个东西扶住。玉宫照夜却凭空抓住他胡乱摸索的手,一扯一带,右手推肩,行云流水地卸去冲力。卫拂原地转了半圈,墩地一下稳稳坐在了座位上。

  卫拂:“……”

  玉宫照夜从容地瞥了他一眼,眼里写着“不要无理取闹”,淡定地交代了自己的作案过程:“我去韩邵府上转了一圈,有几个鹭卫暗中保护他,看起来不用别人操心;我想着来都来了,就顺便看看你是不是安全。”

  卫拂张了张口,想说我是安全了,但夕陵好像危险了。

  奉命前往龙沙的辅政大臣是给事中韩邵,副使是卫拂,这份本该在今晚夜宴上公布的名单从玉宫照夜嘴里说出来,证明龙沙的眼线已经渗透到了皇城内部。玉宫照夜在鹭卫眼皮子底下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而自己被跟了一路居然毫无知觉……想必风都的防卫在他看来也跟纸糊的没有两样。

  卫拂深深吸气,平复心绪,告诫自己不要冲动,玉宫照夜仿佛看穿了他的心事,善解人意地解释道:“放心,没有摸进贵国陛下的书房,其实是你们宰相喝高了说漏嘴的。”

  “……有劳挂怀,多谢提醒。”卫拂太阳穴直蹦,感觉自己的三魂七魄都快展平了:“殿下从什么时候开始跟踪我的?”

  “你昨天出门去同世药堂的时候。”玉宫照夜觉得这人很有意思,明明心里憋着一股气、就差扑上来咬他了,可听到软话居然还会下意识道谢,“没想到卫公子在侦探破案一道上也颇有心得,那位少尹大人被你安排得明明白白,只要他按照你给的思路追查下去,不愁没有鱼上钩。”

  那就是暗中观察他两天了。卫拂叹了口气:“我说过就算殿下不说实话,我也会设法查清案情。”

  “我也没打扰你,不是么。”玉宫照夜平静地道,“不如说我才是大吃一惊。”

  偶然撞到他眼前的一桩案子,只因为稍有嫌疑,这位清贵文官就亲自登门现场查访,询问证人,甚至在摸清大概后还主动到府衙替办案官员捋清思路——要是夕陵大臣人人都有这个水平,那牧衡一统天下也是指日可待的事了。

  “你为什么会怀疑许世福是十相教徒?据我所知,十相教在夕陵不算显眼,一般人不会往这上面想,可你对十相教好像很在意。”

  “毒瘤人人得而诛之,没什么好说的。”卫拂反问他,“再说我会往这上面想,难道不是因为殿下先无缘无故跑到人家后院里吗?”

  玉宫照夜与他对上视线,静了数息,忽然很玩味地笑了笑。他平时应该不怎么做“笑”这个表情,眼神还是冷淡的,只有唇角敷衍地一勾,看起来有点不怀好意的邪气。

  “我只说‘在意’,没说‘恨’,况且我不过是个闲散王爷,初来乍到贵地,四处走走看看是很正常的事,卫公子怎么就能笃定那药堂一定有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