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拂:“……”
他三度语塞,总算是看明白了,玉宫照夜今天就是奔着刨根究底来的,只要自己不坦白,这人就会一直折腾他,直到从他嘴里听到满意的答案为止。
“我知道你是‘碧华’的刺客,也知道‘碧华’仍在暗中活动。”
他有点无奈地妥协了,摊手道:“但是殿下,如果不是你非要问个究竟的话,我本来可以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
“幸亏我问了。”短匕像毒蛇一样冰凉无声地贴上了他的脖颈,“毕竟你知道得实在太多了,卫公子。”
玉宫照夜出手实在太快了,卫拂没来得及躲,也根本躲不开,只是蹙起眉心,狐疑地打量他。
“交个底吧,”玉宫照夜客客气气地商量,“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们在哪里见过?”
“你要杀了我吗?”卫拂垂眼看着他握刀的手。
“那要看你的回答。”玉宫照夜用刀身拍了拍他的颈侧,“眼下的局势,我也不想在风都闹出太大的乱子。不过等你到了龙沙,想做什么都容易多了。”
“哦。”卫拂说,“那你猜去吧。”
玉宫照夜:?
俗话说“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玉宫照夜不是没遇到过不配合的对手,但破罐子破摔成卫拂这样的确实罕见。他一愣神的工夫,卫拂攥住他的手腕,皱着眉问:“车里怎么有股血腥味,你是不是受伤了?”
他是狗鼻子成精了吗?
玉宫照夜嗅了嗅空气,只闻到一股芬芳清苦的龙胆香,还是因为他和卫拂离的太近,从对面身上飘过来的:“我怎么没闻到。”
“你闻不到是因为你已经被腌入味了。”卫拂仿佛感觉不到脖子上架着的刀一样,把他抓过来前后翻检,最后在他左上臂处一抹,蹭了一手新鲜的血痕。
“洇出来了吗?”玉宫照夜看着他摊开的手,又偏头看了看自己的黑色衣袖,态度淡定得像随手批了个“已阅”,“没事,一会儿就干了。”
卫拂隐忍再三,这回是真有点生气了,恨不能直接一巴掌糊到他脸上,连调门都忘了控制:“等它自己晾干?你怎么不等阎王爷上来亲手给你包扎呢?”
“小伤。”玉宫照夜不以为意,“你那手不擦一擦吗,一会儿干了就不好擦了。”
“有这份闲心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吧,殿下。”卫拂冷冷地给他撅了回去,“明知道手臂有伤还要拉扯别人,嫌自己膀子生得太结实了吗?”
玉宫照夜的脾气只能说是离驴、狗、以及某些地方的石头很近,离正常人很远,就算温言软语的关心他都未必领情,更别说这种话里带刺的讥诮。
但这次他却破天荒地没再和卫拂顶嘴。
他沉默地看着卫拂抓住他的左手,三下五除二卸了护腕,将层层衣袖推上去,直到快要露出臂上伤口,才堪堪回过神来按住他的动作,难以置信地问:“你在干什么?”
卫拂没接茬,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毫不客气地扒拉掉他的手,掀开衣袖露出已经完全被血浸透的白布,不明显地吸了口凉气:“这是小伤?”
玉宫照夜可能是被他突然强硬的作风震慑住了,干巴巴地“啊”了一声。
很明显他的回答没有让卫公子满意,卫拂“咣当”拉开车内小斗柜的抽屉,扯出两张备用的白绢帕,又从一堆瓶瓶罐罐里“叮呤咣啷”翻出个厚胎红封白瓷瓶。
“那是什么?”玉宫照夜问。
卫拂冷冷地吐出三个字:“金创药。”
像他这样出身优渥的大家公子,别说这种血淋淋的伤,恐怕连杀鸡杀鱼的场面都没见过。玉宫照夜不知道他哪来的勇气和善心,明明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却坚持替他拆下了染血的旧绷带,露出下面狰狞暗红的新伤。
刀口大约三寸长,而且很深,周边稍有红肿,本来已经结了层薄薄的痂,但由于某些人手上没数还喜欢乱来,伤口又从中间崩裂开了,鲜血跟不要钱似的一直往外冒。
卫拂用干净手帕按住伤口止血,按说动作再怎么小心应该也挺疼的,但玉宫照夜连眉头都没跳一下,还在那好奇:“你平时还会随身带伤药?”
“以防万一,这不就用上了。”卫拂捏着药瓶递过去,示意他帮忙拔开塞子,“如果荒郊野外不小心磕碰流血,没有伤药的话,就只能……”
他忽然咬断了话头,像是自悔失言,玉宫照夜问:“只能什么?”
卫拂撩起眼皮,静静地睨了他一眼,不知为何,那一眼里似乎含着某种难以形容的幽怨,又好像在说“你给我等着”,看得玉宫照夜浑身不自在,仿佛他在不知情的时候当了一回负心薄幸的登徒子。
卫拂毫不手软地在他伤口上倒了一大坨伤药,没好气地说:“就只能从地里随便抓把土撒上。”
玉宫照夜:“……”
他到底在生什么气?
那药是名贵的好药,眨几次眼的工夫血就止住了。卫拂用白绢重新包好伤口,放下衣袖,顺手拿过护腕给他重新戴回去:“谁伤的你?伤口那么新,也就是最近两天的事……你在风都和人动手了?”
玉宫照夜已经放弃了挣扎,伸手任他摆弄。卫拂微微低垂着头,玉宫照夜看着他干净专注的侧脸,心中蓦地一荡,仿佛一潭沉寂的深水时隔多年又被春风拂过,有种暌违已久的震颤和熟悉。
见他不答,卫拂抬头瞟了他一眼:“是那晚在同世药堂和许世福碰面的人?”
玉宫照夜的眼神飘向车顶。
卫拂系紧护腕最后一个扣,整理袖口褶皱,将他原模原样地收拾好,轻轻呼出一口长气。玉宫照夜被他带得也莫名松了口气,冷不防卫拂突然问道:“香连城绸缎商人宋满被刺杀、家宅和郊外田庄失火的案子,也是‘碧华’的手笔吧?”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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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宫照夜呼吸都没乱一拍,对答如流:“世上已经没有‘碧华’了。”
卫拂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嘲笑,那意思是你就嘴硬吧:“官府捕快在起火的别庄里找到两块生剥下来的人/皮刺青,死者宋满和他的幕友‘林先生’都是十相教教徒,而且从图案来看地位不低。根据药堂伙计的证词,死者许世福右臂有个十八瓣茶花刺青,他也是十相教的人。”
“但能劳动殿下亲自前往探查,许世福这种等级的十相教徒恐怕还不够格,所以他背后另有重要人物,你早就盯上他了,对不对?”
一个镇国公府里养尊处优的贵公子,没外放过地方只在皇帝身边打转的清贵文臣,为什么会对十相教这些细节了如指掌?
“我斗胆猜测,‘碧华’的诸位循着某条线索追踪到香连城,处置了宋满二人,又顺藤摸瓜查到了许世福,但不巧的是他先一步被张万刺死,唯一的活口只剩下那天夜里和许世福见面的客人。”
“张万这一手误打误撞,不过看样子好像是替你们惊了蛇,你手臂上的伤是和他交手时留下吗?他是什么人?”
玉宫照夜仿佛凝固了一动不动,等卫拂娓娓道完,用一种亮闪闪的期待眼神等着他评价,他才稍微侧过头去,吝惜地从牙关里挤出两个字,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
“死人。”
死一般的寂静里,卫拂“啪啪”地给他鼓掌:“……好好笑。”
玉宫照夜:“……”
天地神明日月星宿啊,现在去求夕陵皇帝换个人出使龙沙还来得及吗?
“来风都之前,我问国主陛下,希望夕陵派来什么样的辅政大臣。”
比起信手拈来的威胁和反问,平静的陈述、或者仅仅是“说真话”,对他而言都稍显艰难。
玉宫照夜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齿间轻轻咬了一下才吐出来,有种字斟句酌的郑重:“国主说,能平安地来、平安地走,就是最好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