辟寒城(111)

2026-06-14

  玉宫照夜:“你先吟两句,我听听底有没有病。”

  卫拂:“……”

  大好的日子,一定要揭他的老底吗?

  玉宫照夜仿佛一眼看穿了他的念头,立马煽风点火道:“反正赶路,闲着也是闲着。”

  “好吧……”

  卫拂本来拧身跪坐在车辕上,挪蹭着换了个舒服的坐姿,坚持要跟玉宫照夜贴在一起,慢吞吞地说,“从前有一个哑巴小孩……”

  玉宫照夜差点被他一句话干出内伤,感觉拂面的凉爽秋风瞬间萧瑟了起来。

  “他的生日和中秋只差一天,因节前家中诸事繁忙,顾不上他,家里的长辈便说,和中秋节一起过吧,还热闹一些。”

  倘若卫拂是个健全的小孩,或许会为这锦上添花的安排感到高兴;可惜他是哑巴,“热闹”是这世上跟他最不相称的两个东西之一。

  另一个是“团圆”。

  中秋牧衡按惯例要回宫,钟翼自然也得跟着他走,国公府大摆宴席,上下欢欣,少爷小姐们凑在一起玩乐,府中的确热闹非常,可这些跟卫拂和他的生日都没什么关系。

  他只是“顺便一提”,被拉出去接受几句敷衍的祝贺,得到惋惜的眼神,和捆蒸螃蟹用的麻绳一样,用过了就被远远地打发到了脑后。

  晚间赏月,孩子们凑到父母身边笑闹,叔伯兄弟们吟诗作对,饮酒而歌,写尽天上清光,人间团圆,这“团圆”自然也与他没什么关系。

  年幼的卫拂坐在花园里,呆呆地仰头望着漆黑苍穹上高悬的玉盘,被它皎洁的辉光照得遍体生寒,在某个瞬间忽然意识到月亮是如此巨大,仿佛要当头压下来似的,一瞬间心生恐惧,于是胆怯地逃进了房檐阴影下。

  可他蹲在漆黑里等了很久,那雪白的月色还是像柔纱一样铺满台阶庭院,没有因他的逃避而退去,也没有追上来淹没他。

  月亮也并不在乎他。

  天地之间,孑然一身而已。

  再长大几岁,多读几年书,他渐渐明白那种在明月下顾影仓惶的滋味叫做“寂寞”,也学会了委婉地谢绝家中长辈在中秋替他作生日,把自己的弱点悄悄藏起来,将它当做平常的日子等闲视之,只要不被剖开来示于人前,就能免受许多无谓的伤害。

  经过多年修养,卫拂其实已经能心平气和地度过这两天,他不再怨怼,同时也不再抱有期待;但玉宫照夜好像天生就知道怎么抓他的死穴,可以随手把他从密不透风的茧里拎出来,放在月光下摊平晒干。

  皎洁清光照彻了他,原来并不像记忆里那样冰冷无情。

  不在乎他的人,就算站在眼前也会把他当成边角料,而真正在乎他的人,就算误打误撞也不会让他难堪。

  “我明白了。”

  卫拂:?

  玉宫照夜满面深沉混杂恍然大悟,有种故意憋着坏的一本正经:“今天是你一年当中法力最弱的一天,我说呢,难怪那么爱哭。”

  “啊?”卫拂懵了:“什么法力?”

  他在玉宫照夜眼里到底是什么形象,怎么听起来好像已经不在人间了?

  然而玉宫照夜还没放过他:“寿礼也要哭吗?”

  卫拂:“不是烟花……?”

  “那算中秋节的,”玉宫照夜已经从“使点什么坏好呢”变成了怜悯地看着他,指了指身后车厢,“要不你亲自进去找找?”

  卫拂好多年没遇到这种刺激场面,心跳得仿佛不是在找礼物,而是玉宫照夜在试图向他行贿。

  好在殿下没有犯刺客常见的毛病,礼物藏得非常浅显。他很快从车厢内嵌的小柜里翻出一个巴掌宽、半尺长的锦盒。

  “我找到了!”

  他雀跃地朝玉宫照夜宣告,怀着激动的心情,用微微发颤的手掀开了盒盖——

  “狐狸精啊?!”

 

 

第84章 

  让他玩儿明白了!

  锦盒沉甸甸的压手,月白衬垫上托着一对配饰:一副是金质压襟,白鹳踏祥云样式,口中衔一串龙胆花紫晶流苏;另一件是大块剔透浓郁的紫晶佩,雕的是个……在花下抱着尾巴睡觉的小狐狸。

  “鹳鸟我认了,狐狸是什么意思?”

  虽然是质问口气,语调却甜蜜黏糊,像偷喝了蜜糖的狐狸哼唧。卫拂捧着盒子钻出车帘,高高兴兴地蹭到玉宫照夜身边,让他亲手给自己戴上。

  “朱紫”历来被视为贵色,紫色尤其衬他,玉宫照夜将紫晶狐狸佩挂在狐狸精腰上,随口答道:“你不知道吗,朝中有人给你起了个诨号,叫‘夕陵狐’,还挺可爱的。”

  人家肯定不是这个意思……

  卫拂心虚地擦掉一滴冷汗:“哈哈,没听说过呢,你们龙沙人讲话真好听。”

  玉宫照夜顺手把压襟的流苏理顺,精巧的花朵相碰,发出一点细碎悦耳的小动静。

  他的神态沉静而专注,像在端详成品,又仿佛在打量自己细细妆点出的意中人。

  这目光甚至没有一丝狎昵意味,却莫名令卫拂耳热,让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被如何珍视爱重,金银珠玉不足贵,天地与花荫都在眷顾着他。

  玉宫照夜满意地勾了勾手,示意他低头,在卫拂唇角轻轻亲了一口,像验收完毕后盖了个章,赞许道:“很漂亮。”

  狐狸精被他迷得神魂颠倒,脸红到了耳朵根。

  “殿下怎么突然想到要送我这个?”卫拂摸出袖中小刀,比对着上面的紫晶豹子:“是殿下自己雕的吗?”

  送首饰其实不太像玉宫照夜的风格,但的的确确是只有玉宫照夜才能做出来的东西。

  “我可没有那个手艺,白糟蹋料子,是请匠人雕的。”玉宫照夜很有自知之明:“祖传手艺,据说以前给王后打过凤冠,果然栩栩如生。”

  “你让做凤冠的师傅给你雕狐狸……”

  玉宫照夜虚咳一声,不肯承认自己背地管人家叫狐狸精,硬生生掰走了话题:“爱美是人之天性,国主天天梳妆,江山社稷也没因此倾覆。你喜欢怎么打扮就怎么打扮,不必在意别人眼光,我当然也不介意。”

  卫拂茫然地“啊?”了一声,一时没理解这话是从何而来,玉宫照夜瞥他一眼:“那天不是你问我,要不要打扮一下比较好?”

  想起来了。

  拱辰司进奏投毒案结果那天,他在玉宫照夜面前告小状,说国主天天忙着梳妆打扮,本来是调侃,结果殿下会错了意,以为他在投石问路。

  “不是那个意思……”卫拂哭笑不得,但人为悦己者容,天经地义,似乎没有纠正的必要,想了想道:“比起喜欢打扮,不如说喜欢殿下打扮我,这样殿下就更喜欢我了。”

  玉宫照夜心说就你这个作派,说你是狐狸精哪一点冤枉你了,然而卫拂已经叮呤当啷地凑到近前,用那种谄媚又居心叵测的语气跟他打听:“那,殿下的生辰是哪天?”

  玉宫照夜连头都没转一下,目不斜视,驾车驾出了一身凛然正气:“干什么?”

  “告诉我嘛,阿萤。”

  “想知道?”

  卫拂虔诚地点点头。

  玉宫照夜微笑道:“猜去吧。”

  卫拂:?

  “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在朝中素以“灵活机变”著称的卫相,在玉宫照夜面前遇到任何阻碍,第一反应永远不是动脑子,而是像呆头鹅一样猛冲过去,一边拱他一边嘎嘎大叫:“殿下知道我的生日,我却不知道你的,这不公平!”

  “我也要和你一起过生日!殿下——!阿萤——!!”

  但无论他如何软磨硬泡,撒娇恳求,甚至追着玉宫照夜亲了好多下,殿下依然凭借强大的意志力管住了嘴,没对他透露一个字。

  卫拂恨恨地咬了下他的耳垂,发现这块郎心似铁的严冰靠舔是舔不化的。

  他终于在满地小粉花里刨出了自己的理智,开始思考为什么对他百依百顺的玉宫照夜,偏偏回避了这么个无伤大雅的小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