辟寒城(113)

2026-06-14

  坐在他对面的中年男人作文士打扮,将信将疑地问:“玉宫烈怕不是失心疯了,怎么不趁他没成气候时尽早弹压,反倒让一介外臣把持了朝政?”

  “我们那位国主啊,柔懦寡断,借他八个胆他也不敢得罪夕陵。”青衣人从喉间哼出一声轻慢冷笑,不疾不徐地说:“不过玉宫烈让权是对的,卫拂掌权三年,龙沙不但搭上了夕陵这条大船,还打通了北方诸国的商路,兰苍、昼锦这些过去穷得掉渣的边城,短短三年就翻了身,如今都算是富饶繁荣的中城了。”

  “玉宫烈这个人,明明什么都不行,唯独命好得出奇……也不对,呵……”

  云翳般的嫉恨扭曲了他的英俊眉目,透出一股令人发寒的阴鸷,中年文士不由自主往后缩了缩,试图把话题从玉宫烈身上转开:“照这么说,卫拂是从夕陵的锅里给龙沙分了口汤喝,称得上有理政之才,怎么反倒得了个‘狐狸’诨号?”

  青衣人转动浅色眼珠,轻轻瞥了他一眼:“听说卫拂风采殊丽,八面玲珑,又是年纪轻轻就独掌大权,难免有人嫌他心机过重。这称呼起初大约是讽他圆滑惑众,不过后来反倒变成了一种……敬称?”

  “啊?”

  “当年先王为了联合祁云抵御燕原,为太子求娶祁云帝姬,把平度和莲港两城作为聘礼,划给了祁云。那是龙沙最繁华的两个港口,每年商税能顶龙沙一半粮税。”青衣人悠悠道:“结果呢,这么大的两块肥肉,卫拂竟有本事从祁云嘴里抠回来,实在是手段了得。别说尊称一声狐狸精,我看玉宫烈立个生祠给他供起来也不为过。”

  “祁云也失心疯了?躺着收钱,有百利而无一害,怎么可能白白把两座港口还给龙沙?”中年文士纳闷道:“就算愿意谈,祁云也必定给龙沙开了天价……有没有可能是玉宫烈为了免遭骂名,出钱赎回来了?”

  青衣人:“先不说祁云肯不肯,龙沙这些年好不容易攒下点家底,他断然不敢这么败家。而且以我的了解,这事若不是有人在背后极力推动,仅凭玉宫烈,他绝对没有收回两港的魄力和手段。”

  中年文士好奇道:“这话又是怎么说?”

  “平度和莲港确实很重要,不过也只是占了个‘早’罢了。龙沙不缺良港,先王还在时,决定割地以后,立刻派人兴建雾山、千乘这些新港,分薄两港之利,若长久经营下去,新港总有一日会取代两港,祁云的便宜占不了太久。这就是祁云为什么肯跟龙沙谈。”

  “但等待旧港失去价值,起码要十几二十年的工夫。而当初龙沙把两个港口/交给祁云时,定下了百年归还之约,祁云哪怕让这两处荒了,空占着地方等够一百年,也够恶心人的。”青衣人说,“据我从龙沙得到的消息,去年卫拂亲自主持和谈,和祁云重新订约,龙沙收回两港,保证祁云商船优先进出,允许祁云商人在原来的地界上做买卖,今年祁云的两港驻津使、官吏军士已经全部撤走回国了。”

  他望着自己呵出的团团白雾:“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所谓‘商船优先通行’不过是些蝇头小利,关键是龙沙到底拿出了什么筹码,能让祁云甘心拱手奉还两座金山。”

  中年文士情不自禁问道:“你既然能打听到这么机密的事,怎么还没问出内情?”

  青衣人似乎觉得他这话问得很天真,低声一哂:“正因为问不出来,才要你注意另外一个人。”

  “谁?”

  “宵晖王,玉宫照夜。”

  “宗室?没听说过。”中年文士好奇地问:“他和玉宫烈是什么关系?”

  “他是正安帝最小的儿子,生母庄襄谢贵妃,先王幼弟,也就是玉宫烈的小叔叔,辈分大,其实是同龄人。”他看到中年文士一脸茫然的神情:“你没听说过他很正常,他本来就是个低调不张扬的人,封王后没有入朝,到月神殿当神官去了。”

  “哦哦、出家了是吧……他有什么值得注意的?”

  青衣人被他简单粗暴的理解逗笑了:“好吧,在世人眼中的确是如此。”

  “龙沙收回平度、莲港后,卫拂在朝中新设了两个官署,一个是理津院,主官称尚书,下辖平度、莲港、雾山、千乘、蓬莱五大理津司,顾名思义,职责是统摄五城港口事宜。”

  “另一个是‘紫霄院’,职责是‘掌神殿使徒及天下僧众,理诸教之政,镇抚异端乱事’,主官称‘院使’,位同尚书,秩从一品。”

  中年文士自以为懂了,抢先道:“说白了就是统管各教事务,紫霄院听起来名头响亮,其实比起来还是理津院权力大,油水多,干好了就是朝廷的钱袋子。”

  青衣人不置可否,只道:“玉宫烈命原户部侍郎容成殷出任理津院尚书,玉宫照夜出任紫霄院使。你不觉得紫霄院出现在这里很奇怪吗?”

  中年文士:“容成殷是他的亲信,必须替他牢牢把住这个紧要位置,玉宫照夜……因为是宗室,为了笼络他,所以给他修了个大庙?”

  他的理解能力甚至不如听琴的牛,青衣人面无表情地心想,然而还是耐着性子解释:“收回平度莲港之事由卫拂一手主持,设立理津院是功成圆满,玉宫照夜明面上跟这事没有一丁点关系,为什么卫拂要特意抬举他,还专门给他建个紫霄院,甚至连国主也没有二话?”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无异于明示,中年文士毕竟不是傻子,后知后觉反过味儿来:“你的意思是,玉宫照夜‘暗中’为这事出过力……跟龙沙与祁云的交易有关?”

  青衣人释然地轻轻呼出一口白气,点了点头。

  “紫霄院掌天下教众,镇抚异端之乱,凡有‘镇抚’之权的官衙,哪个是好相与的?”他淡淡说,“龙沙最大的敌人是燕原,这个‘异端’指的是谁,不必我再赘述了吧。”

  前因后果串连,似乎有一道若隐若现的寒光在冥冥之中闪烁,中年文士感觉自己似乎抓住了那游移不定的灵感,却又隐约被潜藏的危险所震慑,心脏不由自主地蹦跶起来。

  纵然已经过去近十年,可是提起龙沙燕原大战,提起十相教,谁能忘记曾经一战震惊天下的“碧华”?

  “可是……”他紧张得咽了口唾沫,磕磕绊绊地压低声音,“可是‘碧华’不是已经……他们怎么敢……”

  青衣人厌倦地半阖眼皮,漫不经心地噎他:“‘紫霄院’三个大字,哪一个跟碧华有关系?有证据吗?”

  “那玉宫照夜真是、”中年文士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代称,含糊地滑了过去:“……的首领?”

  青衣人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这位王叔藏得可太深了……我猜卫拂是他们推到台前的幌子,真正和祁云做交易的是玉宫照夜,我的人查不到和谈的真正内幕,因为这事根本就不是外朝能知道的。”

  中年文士按住砰砰作响的心口,胆战心惊地问:“那卫拂怎么会配合他们?他就不怕‘碧华’死灰复燃吗?!”

  “打算对龙沙不利的人才会怕刺客,他有什么好怕的?”青衣人噙着一点冷笑,“祁云只会趴在龙沙身上吸血,夕陵和龙沙的关系叫互惠互利,玉宫烈巴结夕陵还来不及,养了刺客也不会用来对付这位爹。”

  “辅政大臣的任期虽然只有三年,两国的生意却要长久做下去,收回两港对夕陵也是好事,卫拂给自己添上一笔政绩,顺水推舟给龙沙卖个好,玉宫烈借此机会,给玉宫照夜一个正大光明进入朝局的身份,双方各得实惠,皆大欢喜。”

  “卫拂在明,玉宫照夜在暗,这两人是玉宫烈最大的倚仗。卫拂任期届满,正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时候,注意别得罪夕陵就行了,关键在于玉宫照夜——”

  “堂堂亲王之尊,竟然肯舍弃荣华富贵,给龙沙卖这么多年命,这种忠臣可不好对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