辟寒城(114)

2026-06-14

  不知为什么,中年文士看着他青白疲倦的面容,心中竟然闪过一丝胆寒:“你有办法了?”

  青衣人从袖中摸出一支用火漆封好的信筒,中年文士伸手接过,触及他冰凉的手指,被凉得“嘶”地一哆嗦。

  “我记得十月底是玉宫照夜生辰,你到辟寒城(114)时应该刚好能赶上。”

  “替我把这份‘贺礼’送给他吧。”

 

 

第86章 

  《狼来了》×《狐走了》√

  天色将明而未明,庭院清寒,屋檐瓦片上覆着一层经宿白霜,院中深深浅浅的梅花却正自盛放,疏落花枝横斜在薄雾氤氲的水面上,掩映大半泉池,一眼望去犹如瑶台仙境。

  岸边堆砌着用来造景的崎岖乱石,背后探出一根末端绑着轻软羽毛的细长树枝,无声无息地伸向池中,轻轻扫过浮在水面上、白晳中泛起薄粉的平直锁骨。

  “……”

  靠着池壁闭目养神的俊美男人懒得睁眼,从温泉里抬起手臂,随手弹飞了扰人的羽毛。

  流水声里,似乎响起了一声极其细微,忍得非常艰难的“扑哧”。

  没消停多久,那小羽毛又故态复萌,试探地扫过高挺鼻梁,沿着流畅紧收的下颌线一路流连,犹如叩门,一下一下轻点形状优美的唇峰。

  “干什么?”

  被打扰的男人终于慵懒地睁开了眼,像一尊陡然活过来的玉像,氤氲热气里的目光竟比霜雪还凉:“卫小鹳……呸、”

  他一开口,不老实的羽毛差点捅进嘴里,玉宫照夜气笑了:“再不滚过来,待会儿我就把这玩意插到你脑袋上,你今天就这么出门吧。”

  那根棍子闻言陡然一哆嗦,嗖地飞走了。

  下一刻卫拂好似水鸟惊起,又如炸毛的狐狸,扑棱棱自一丛灌木后跳出来,抢在玉宫照夜开口前控诉道:“你这不是一点都不怕痒吗!”

  好一个恶人先告状,玉宫照夜还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踩了狐狸尾巴:“……啊?”

  卫拂委委屈屈地说:“昨天亲你的时候,你说太痒了,一直推我,还扬言要拉个蚊帐把我关在外面……”

  其实是因为这孙子太磨人,玉宫照夜经常被他过于细致的吃法缠得不上不下,又不想显得自己沉不住气,所以偶尔会故意挑刺,以求加快进程。

  玉宫照夜心说这点屁事还记仇,真是惯得他越来越无法无天了,向后仰靠着石沿,淡然地描补:“我又不是石头,当然怕痒,刚才不是立刻就惊醒了吗?”

  他虽然是仰面看人,神情依旧是惯于俯视的矜持,卫拂看到他就有点心痒,绕过来在池边蹲下来,伸手去摘贴在他锁骨凹陷处的梅花瓣:“好吧,那我下次……咬得重一点?”

  温热皮肤被他冰凉的指尖所激,受惊似地轻轻一颤。卫拂察觉到触感不对,低头看去,才发现那并不是花瓣,而是前夜他留下的印痕。

  那点红像颗火星,顺着指尖血流一路烧到心脏,熔断了昼夜交替的锁链,好不容易归笼心猿意马又开始撒欢狂奔起来。

  玉宫照夜已经习惯了被他摸来摸去,没有躲开,只是往他不老实的手背上弹了颗小水珠,懒洋洋地道:“想练牙口就去厨房找根骨头啃,少拿我磨牙。”

  这句话听着耳熟,几年里大概说过好多次了,差不多是一句效力约等于废话的威胁。

  他对卫拂的无理要求永远是嘴上数落,行动上纵容,被抱住了就不会跑,当年把他接回来时是这样,如今依然如此。

  因此在外人眼中,玉宫照夜从默默无闻的神殿走到朝堂之上是个巨大的转变,但卫拂觉得他其实没什么变化,他一直注视着这个人,像注视着一棵经冬不凋的树,记得每一根枝杈位置,于是自己也变成了他的年轮的一部分。

  卫拂被数落一句就舒服了,恢复了乖巧贤惠的作派,把一缕蜿蜒紧贴侧脸的长发拨到耳后:“出来吧,别泡太久,我过来时厨子在煮长寿面,马上就好。”

  “哦?你亲自擀的?”

  “好不容易安安生生过个生日,先吃一回现成的,可千万别再给我出岔子了。”卫拂朝他伸手,“下次我给你煮。”

  玉宫照夜听出他的抱怨,忍不住笑道:“这‘好不容易’确实太不容易了。”

  卫拂来龙沙第一年说要给他过生日,结果亏月传信回来,又在燕原山里发现了十相教的制药据点,他赶去处理,只能遗憾错过;第二年卫拂生日正好赶上与祁云和谈,谈完又适逢乌迟可汗病重,局势危急,远嫁乌迟的二公主写信请求国主派人保护,稳定局面,玉宫照夜一去数月,回来时年都过了,谁的生日也没过成。

  今年是卫拂在龙沙的最后一年,他已经位极人臣,完成了足以名留龙沙史书的丰功伟绩,获得了朝廷上下包括国主的认可,但还没有成功给玉宫照夜过上生日。

  卫拂绝不允许他的辅政生涯留下此等惊天遗憾,前两天气势汹汹地把这座温泉别院地契拍到玉宫照夜案前,那架势仿佛要去渡劫,谁拦着他召雷劈谁。玉宫照夜哪敢逆着毛捋狐狸精,立刻把紫霄院的公务一推了事,包袱款款地跟着他走了。

  昨天厮混了半宿,玉宫照夜估摸他的执念已经消解得差不多了,再吃个长寿面,一起无所事事地消磨整日,就是卫拂心目中完美的生日了。

  哗啦一声水花翻涌,浮动在水面的长发随着他起身的动作收回背后,柔光润泽,仿佛一尾摇曳着银色裙鳍的鱼。

  而后这条玉白的鱼转过身来,正面的梅花比梅花鹿还多。

  卫拂:“……”

  玉宫照夜很不见外地涉水而来,踩着石阶上岸。卫拂倒抽一口凉气,就跟踩的是他的尾巴一样,眼疾手快地从石台抽出一张大布巾,比龙卷风还迅速地将他从肩到脚严丝合缝裹起来,把好好的出浴美人包成了个长条春卷。

  玉宫照夜被他卷得迈不开腿,奇道:“你是没见过还是怎么,突然矜持上了?”

  卫拂俯身抱起他,绕过低垂的梅枝走向卧房,垂着眼心虚道:“天冷,怕你着凉。”

  玉宫照夜定定看了他两眼,忽然笑了,是那种非常坏心眼的嘲笑,意味深长地道:“口是心非。”

  卫拂羞愧地反省:“我以后再也不咬、咳,我下次咬轻一点吧……”

  玉宫照夜叹为观止:“跟谁讨价还价呢,下次对自己坏一点吧,少爷。”

  卧房里开了窗通风,熏笼里添了新香,昨晚留下的气息已散得一干二净,卫拂怕他被冷风吹,直接将他塞回床上,放下帘帐,又转身去关窗。

  等他忙活完,玉宫照夜已经换好了里衣,领口遮得严严实实,坐在床边,用干布巾一角握着滴水发尾,睨着他问:“这回不打扰阁下的眼睛了?”

  卫拂拿着手巾把他的长发接过来,坐在他身后边擦边嘀咕:“不能怪我心志不坚,就是很漂亮嘛。你想你那么白,头发还是浅色的,又是梅花又是雾的,从水里走来,多像传说里的水族仙人……”

  玉宫照夜多少知道点他们这些文人的花花肠子,于是冷笑着接话:“像龙女?”

  卫拂:“像龙王。”

  “……”

  “哈哈哈……”

  卫拂笑倒在他肩上,半晌才喘匀了气,扳过玉宫照夜肩膀给他讲故事:“我小时候看过一篇志怪笔记,说是从前有个地方忽然飞来一条恶蛟,占据了当地的河流,搅弄风雨,为祸一方。百姓活不下去,就去龙王庙请求神官诛杀恶蛟,可是神官说必须要向龙王供奉七只金燕子,才能让龙王降下神力。”

  “恶蛟看中了一个姑娘,要夺走她作新娘,家人害怕惹怒恶蛟,都劝她顺从,姑娘想到神官的话,就采了很多桂花,混在糯米饭里蒸熟,捏成燕子形状,趁夜晚到井边祈祷龙王显灵。”

  “第二天恶蛟化作人形来娶亲,百姓们都不敢阻拦,正午时分,天上忽然阴云密布,姑娘家的井口忽然出现一位银发青年,手持巨弓,一箭射中恶蛟,降下雷电将它劈回了水蛇模样,随后化为白龙,乘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