辟寒城(118)

2026-06-14

  “……”

  这就是玉宫照夜最糟心的地方,他纵然瞧不上玉宫鸣,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跟他掰扯。

  因为麻风是无药可医的恶疾,甚至都不需要别的证据,请个太医当众一验便知。被玉宫鸣抓住这个把柄,玉宫烈根本没有翻盘的机会。

  先王子嗣不丰,只有两个儿子,而玉宫烈至今无嗣,所以不管他最后是病死还是退位,玉宫鸣作为龙沙仅存的正统独苗,迟早要继任王位。

  玉宫照夜难得心虚,避开他扎人的视线,言简意赅道:“国主一直靠服药维持,他身边的太医和心腹替他掩盖得很好,并没有恶化的征兆。”

  天知道这么要命的事怎么能瞒这么久,他接信的时候魂都要飞了。

  什么叫天道好轮回,他刚挨完国主的骂,转头就体会到被人暗度陈仓的心情,一边安排望月赶紧调查,一边恨不得转头冲回清凉阁把国主也骂一顿。

  “夜光”主管外事,极少插手内政,来自背后毫无防备的一击真是格外提神醒脑,敲得他现在还束手无策。

  玉宫鸣拖长声音“啊——”了一声,惋惜地说:“我听说以前麻风病人都要被送到深山隔绝,以免他们传染别人。不过我不会送走兄长的,我会把他安置在没有人的地方,好好地奉养他终老……”

  玉宫照夜听得太阳穴直突突,感觉这根毒苗比十相教那帮神叨叨的疯子还癫狂,不想再跟他讨论这些大逆不道的狂悖之言,生硬地换了个问题:“当年‘碧华’安排在你身边的暗探,也跟你……”

  他本来想说“同流合污”,但这词听起来不太客气,于是卡顿了一下。玉宫鸣闻弦歌而知雅意,善解人意地接话:“天驷这些年虽然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对碧华还是很忠心的,所以动身前我让人把他处理掉了。”

  玉宫照夜:“……谁?”

  玉宫鸣:“嗯?”

  “谁动的手?”

  “我是谁的刀,谁就是我的刀。”玉宫鸣笑道,“王叔,你难道还要为他报仇吗?”

  玉宫照夜听懂了他的未竟之意,脸色一沉:“你和东郁结成了同盟,到了那一天,你打算投向东郁?”

  “这几年龙沙和夕陵打得火热,东郁怎么能不着急呢?谁也不愿意坐视自家门口变成别人的藩篱。”玉宫鸣悠然道:“东郁希望有个愿意与他们合作的龙沙国主,夕陵能给龙沙的甜头,东郁当然也能给。”

  玉宫照夜忽然问:“你知道龙沙断绝与燕原往来后,是谁在给燕原提供必需的白盐和粮食吗?”

  玉宫鸣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勉强笑道:“是,东郁两头通吃,可盟友又不是皇后,只能有一个。况且龙沙现在不也是在依附夕陵吗?”

  “夕陵需要龙沙的盐粮、货物和水路,但东郁不需要,这些他们都有。东郁看重的只有这块险要地方,而不是这块地上的人和作物。”

  玉宫照夜语调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如果燕原再度入侵龙沙,你猜东郁是会阻拦,还是巴不得与燕原形成合围之势,一起堵死夕陵的家门口呢?”

  “燕原内乱,短时间内不会再进犯龙沙……”

  他无声地在心中冷笑,没说这内乱是“夜光”派人拼命搅混水造就的局面,平静地问他:“就算没有外敌,东郁肯给龙沙不亚于如今的甜头,他们有没有跟你谈过条件?我猜为了遏制夕陵,他们最想要的是往龙沙派驻军——你想把龙沙全境都变成曲亭城吗?”

  “我……”

  满口狡辩被直白叙述当场堵了回去:“两港收回后,曲亭和定陶在十六城里赋税垫底,因为百姓要供给东郁驻军一半的军粮。”

  “东郁和祁云没有区别,都是趴在龙沙身上的吸血水蛭。”

  烛火幽幽摇动,房中针落可闻,静得像玉宫照夜刚抽了他两个大耳刮子。

  “你说的对。”

  两人无言僵持许久,玉宫鸣捱过了这阵疾风骤雨般的质问,望着他冷冷反问道:“可夕陵又是什么好东西?王叔,收回两港原本是你的功绩,却不得不拱手让给那夕陵狐狸,难道你心里就没有一点怨怼?”

  【作者有话说】

  *麻木不仁——明陈实宗《外科正宗》

  *有天疾者,不入乎宗庙。——《谷梁传·昭公二十五年》

  挑拨离间挑拨到人家被窝里去了……

 

 

第90章 

  天上不会掉馅饼,但地上不一定

  “咳咳,你是这么想的啊……”

  与祁云和谈的条件唯有两国帝王和极少数心腹重臣知晓,而消息灵通的有心人诸如玉宫鸣之流,大致能从朝廷后来的举动中推断出是“夜光”的功劳,只是为了避免被别国抓住豢养刺客的把柄,才推出一位名正言顺的人物包揽了此事。

  其实这正是卫拂想要的效果,但真被人当面抖搂出来,不习惯占人家便宜的玉宫殿下心虚得好似压着了尾巴,坐立难安地试图替卫拂找补:“那什么……其实卫相人还是挺不错的。”

  他方才数落玉宫鸣义正辞严,态度十分冷峻,这两句话却说得气虚声弱,一看就是被戳中了痛处。

  玉宫鸣又岂会看不出他的不自然:“坐收渔利者,当然要在你面前装好人。正因为他能给龙沙带来好处,才敢仗势压人,玉宫烈是不是也用这个理由说服你将功劳拱手让给他?”

  “……”

  有理有据,玉宫照夜哑口无言,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玉宫鸣趁热打铁地追问道:“我很好奇,王叔究竟拿出了什么宝贝,竟然能说动祁云松口?两港的商税可不是小数目。”

  “这不是你该好奇的事。”玉宫照夜一口回绝,毫不留情,“不管是紫霄院还是‘碧华’,都只听命于国主。你虽有杀手锏,离那个位子还远着,先夹起尾巴好好做人吧。”

  “那你想杀了我吗,王叔?”

  玉宫照夜皱眉:“什么?”

  “玉宫烈恐怕不敢明目张胆地指派你来杀我,你若起了疑心,他就装不下去了。”玉宫鸣饶有兴致地观察他冰冷如覆霜雪的神色,低语引诱道:“你呢?”

  “现在你知道了玉宫烈的把柄,此处只有你我二人,你杀了我,再回去干掉玉宫烈,就可以自己登基当国主、从此不再受制于任何人。”

  玉宫照夜愕然地瞪着他,不知道这混账哪来的狗胆煽动他造反。

  他要真是玉宫氏的血脉,何至于在两个矬子里瞻前顾后地犯难,早一刀送这不省心的玩意儿见列祖列宗去了!

  “造反的名声好听吗?”他没好气地说,“我没有被人戳脊梁骨的爱好。”

  玉宫鸣却像是从他的回避里吸食到了甘甜的血液,缓缓扯起嘴角笑开:“可我方才听王叔所言,忧国忧民,忠肝义胆,这样的胸襟,倒像是以江山社稷的主人自居了。”

  这话说得十分诛心,玉宫照夜当即放下脸,冷声呵斥:“慎言!”

  玉宫鸣不依不饶追问道:“王叔是不敢,还是不能?”

  “你活腻歪了?!”

  “哈哈哈……”

  玉宫鸣先前一直忍气吞声,为的就是此刻一切尽在掌握的快意,而玉宫照夜刹那间难以掩饰的错愕正是最后一味不可或缺的作料。

  “我不过说两句实话,王叔就急了。”他擦了擦笑出的泪花,柔和地道:“你不是祖父的亲生儿子,跟玉宫家没有血缘关系,这事虽然隐秘,可世上毕竟没有不透风的墙。”

  “况且,父王既然让你掌握了‘碧华’这样致命的权柄,又怎么会对你毫无防备、任由你在玉宫烈那个扶不起的废物身边虎视眈眈呢?”

  那仿佛万年坚冰、不会被任何风雨摧折的铁壁,终于被名为“猜忌”的毒液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