辟寒城(119)

2026-06-14

  “你还知道什么?”

  烛光映得他眉目阴影深重,有股令人胆寒的杀气。玉宫鸣却毫无畏惧,始终维持着那令人生厌的彬彬有礼的口吻:“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你究竟给祁云开了什么条件?”

  “……”

  无声的僵持似乎比前面所有对话加起来都更漫长,忍耐像是深夜里摇曳着的、越烧越短的烛芯。

  许久之后,玉宫照夜几不可闻地叹出一口气。

  作为“外人”,这一步他迟早要让,而且要一直不停地让,只要他还打算在紫霄院、在龙沙继续效忠下去。

  “金山银山。”

  玉宫鸣嘴角一抽,虽没有明说,脸上却清清楚楚地写着“这不废话吗”。

  “就是字面意义上的‘金山银山’。”玉宫照夜说,“我们安插在祁云的暗探偶然发现了一座未开掘的金矿,此外龙沙近海有座被贼寇占据的荒岛,派水师清剿后发现了银矿。国主以两座矿山为价码,从祁云手里买回了两港。”

  玉宫鸣:“……呵。”

  他似乎觉得荒谬,但又觉得玉宫照夜没必要在这种事上骗他,过于离谱反而是真的,末了只好酸溜溜地感慨道:“我兄长这运气还真邪门,连上天都在帮他。”

  玉宫照夜心说是够邪门的,玉宫烈每年祭天烧香祈祷一样不落,上天照样没给他好脸色,到头来显灵的反而是差点被他下药毒死的夕陵狐狸精。

  玉宫鸣的判断只有一处说对了,狐狸精的确“压人”,只不过仗的不是“势”,而是一腔真心和满怀柔情。

  “夜光”的月使当然不可能闲得没事去深山老林里探矿,金银矿的位置来自江风寻传给卫拂的《地镜图》。

  前年他们从夕陵回来后,卫拂就在考虑怎么利用这副图,并且提出了利用矿山向祁云换回两座港口的计划。

  由“夜光”派暗探潜入祁云,对照《地镜图》确定矿脉位置,再向国主汇报他们“偶然”发现了未发凿的矿山,可以作为与祁云谈判的筹码。

  这样一来,卫拂既不必暴露秘密,又借“夜光”之手洗白了线索。本钱有了,功劳也有了,用祁云的矿换回龙沙的地,几乎不费任何代价,堪称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计划完美,可玉宫照夜心里很难说服自己坦然接受。

  龙沙只是卫拂短暂的落脚处,辅政大臣那点俸禄与金山银山相比不过九牛一毛,他只做分内之事就够了,完全没有责任、也没有必要考虑龙沙的未来。

  卫拂振振有词地跟他狡辩:“当初你让我保重自身,不要玩命,我这不是把自己的狐狸尾巴藏好了吗?”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玉宫照夜当时被他挤得没地方站,只能向后坐在卫拂书案上,被他拢在怀里揉来捏去,还得仰头跟他说正事:“那也不能克扣自己的口粮救济龙沙,你父皇知道你是来当菩萨的吗?”

  卫拂闻言笑了,在他颈上磨了磨牙,大有吃他一辈子的意思:“我没想着普度众生,我只想让你在自己家里住得舒服一点,干净一些,不要被外人指手画脚。”

  “《地镜图》是祖宗几代积累下的家业,光凭我一个人一辈子也啃不完;更不要说还有‘怀璧其罪’的道理,这烫手山芋得偷偷吃,除了你,我还能放心托付给谁?”

  “我仔细研究过这幅图,‘天下矿藏’听着唬人,其实里面标记的有一多半都是已经被发现的矿脉。江家探矿的事业从我阿娘那里断代,到我这里,近四十年过去,图上的矿藏不知又被世人发现了多少,如今能为我们所用的,恐怕只有十之一二而已。”

  “这东西可不是嫁妆酒越陈越好,我们要是不趁现在用掉它,再过几十年,只怕连口汤也喝不上。再说以后、”他低头看了眼两人下半身,神神秘秘地凑到玉宫照夜耳边小声嘀咕:“咱们也传不下去了吧?”

  玉宫照夜:“……”

  话糙理不糙,但这话未免有点太糙了。

  眼看殿下要恼,卫拂赶紧找补:“不光是我们,谢幽兰也指望不上了呀。与其便宜外人,不如便宜龙沙,就当我给殿下下聘了,好不好嘛。”

  “……”

  卫拂这个人最惊世骇俗之处,不是眼都不眨就能随手给出几座矿山,而是他都长成一堵墙了,平时在外面人模狐样呼风唤雨,对着玉宫照夜居然还可以面不改色地把“嘛”“呀”这些词挂在嘴边。

  他歪头观察着玉宫照夜神色,见他似有松动之意,又继续缠磨:“殿下先派人去试一试,这只是个设想,成与不成还是两说。万一祁云的矿藏都已经开挖,那我也没办法——我无家无业的,朝廷那几两微薄俸禄不当什么,只好凭着这张脸高攀亲王殿下了。”

  这小白脸一边哼唧一边拉着袖子晃悠,玉宫照夜没见过这么能撒娇的,终于被他磨得破功失笑,无奈地伸手捏捏他脸颊:“没那么难,你忘了我是个假殿下,有这张脸足够了。”

  这就是答应了的意思。卫拂满意地揽着腰把他搂过来亲,悄声笑道:“殿不殿下的不要紧,我们家祖上王妃多得是,不差我一个,反正我最喜欢阿萤。”

  故人风流云散,如今世上只有卫拂还知道“谢萤”这个名字,在所有人眼里,宵晖王玉宫照夜才是他唯一的真身。

  假壳子穿久了,那层画皮似乎已和他的血肉长在了一起,一说到撕扯,竟也会觉得疼痛难忍。

  玉宫照夜眼帘低垂,视线落在衣摆花纹上,轻声问道:“你说先王给国主留下了后手,是什么?”

  玉宫鸣得到了自己想听的答案,便痛快地合盘托出:“父王卧病时,我母妃在御前侍奉,曾偷听到父王将兄长召至榻前,和他说明你的身世,将一封遗诏交给他,并告诫他,若有一日生不测,便将此诏公诸天下——”

  “玉宫一族的江山,不会落在外人手中。”

  【作者有话说】

  依萍,你的收尾怎么越收越多……

 

 

第91章 

  他是自愿跟我回家的!

  玉宫鸣回到辟寒城(119)那天,气象十分不吉利,阴雨淅淅沥沥一整日,寒风刺骨,雨中夹杂着细小冰粒,砸得人脸生疼,正如皇都主人竭力抗拒的心情。

  百姓们不知道异国质子回乡,无人在意这匆匆而过的车驾,街面上行人寥落,气氛阴惨凄清,衬得他像个灰扑扑、湿漉漉,夹着尾巴狼狈奔逃的落水狗。

  马蹄踏碎满街泥水,玉宫鸣掀开车帘眺望陌生的连片楼阁,深吸了一口潮湿阴冷的雾气,喃喃道:“王叔你看,连辟寒城(119)的天气都不欢迎我。”

  玉宫照夜嘴角一抽,心说原来你也知道自己回来得不招人待见。只是他现在不好对玉宫鸣夹枪带棒,嘴上还是散漫地安慰道:“辟寒城(119)冬天下雨是常事,时节如此,不必自寻烦恼。”

  “没关系,我本来也没指望得到什么好脸色。”

  玉宫鸣伸手接了一滴冰凉的雨水,以指腹慢慢碾开,像要把这份寒意碾碎成齑粉,轻声笑道,“江山如美人,不情不愿,征服起来才带劲。”

  “……”

  玉宫照夜最不爱听这种带着下流暗示意味的屁话,没接茬,打马经过时顺手一扯窗边细绳,让卷起的细竹帘削着他的鼻尖掉了下来。

  玉宫烈虽然没有叫全城百姓夹道欢迎,却令文武百官在宫外露天迎候,他自己裹得连指头尖都看不见,躲在避风的轿辇下望着宫门方向。

  玉宫照夜离开前他还在发火跳脚,十几天过去,不知道卫拂怎么劝的,起码面上稳住了,甚至还给了百官相迎的礼遇,没有真的把玉宫鸣的脸面踩在地上。

  马车徐徐行至宫门外,内侍紧赶着上前撑伞。可没等车停稳,玉宫鸣就掀帘跳了下来。

  他身手竟然还挺矫健,大步流星穿过百官围绕的广场,满头满脸被雨水打得透湿,一路疾步行至国主御前,毫不犹豫地当众“扑通”跪进了水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