辟寒城(120)

2026-06-14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的身影吸引,玉宫鸣动情之至,哽咽地唤了一声:“王兄!”

  玉宫烈从罗伞下快步走出,一把搀住他双臂,一开口亦是唏嘘不已:“阿弟受苦了,快起来……来人!拿手巾来!”

  寒风幽咽,细雨迷蒙,吹得人眼朦胧,只能勉强看清执手搀扶的身影。

  他们兄弟二人真应该感谢这场雨,替他们省了多少眼泪,三分虚情假意竟能演得十分感人。

  玉宫烈亲手为玉宫鸣拭去面上水迹,面上一派慈爱之色,很稀罕似地打量着他:“你走时才这么高,一转眼就长大了,孤险些没认出来。父王直到去世还惦记着你……回头孤带你去祭拜,一路奔波累坏了吧?先不忙别的,好好休养,瞧你瘦成了什么样子。”

  他不提玉宫鸣私自回国的事,也绝口不提功劳封赏。这话在旁人听来是殷殷叮嘱,落在别有用心的玉宫鸣耳中,却似乎有点敲打的意思。

  “多谢国主。臣弟让兄长费心了。”

  玉宫鸣泪眼含笑望着他,满目孺慕,不舍似地拉着玉宫烈的衣袖,关切道:“国事操劳,兄长也要多加保重,圣躬安泰无虞,便是臣弟最大的福气。”

  玉宫烈眼角一抽,随即笑道:“孤明白。别傻站着了,随孤进宫说话。”

  一大群内监侍卫簇拥着兄弟二人回宫,群臣垂首恭送。玉宫照夜刻意落后几步,此时才慢慢悠悠地混进人堆里,第一眼照例先看阶下那棵高挑的玉树。

  卫拂今日没亏待自己,紫衣官袍外披了件素净的黑缎斗篷,别无花哨,只在肩上点缀一圈绒白的毛领。玉宫照夜看了就想笑,这下真成狐狸了。

  这些天他心乱如麻,未来可以预见的凄风苦雨已经提前浇了个透心凉,因此风里来雨里去也感觉不到冷。直到这一瞬看见卫拂,那股扼住咽喉的紧迫蓦地松了劲,整个人忽然有了知觉,很想把手伸到他毛茸茸的领子底下取暖。

  卫拂仗着个高,一眼在人堆里瞄准了玉宫照夜,两人视线交汇,他刚露出点笑意,就被玉宫照夜雪白的脸色吓得要掉毛,急忙排开众人走过来。

  玉宫照夜实在不想站到众目睽睽之下,他现在跟谁多说一句话都担心露馅,遥遥朝卫拂比了个“外头见”的手势,后退几步融入人群,如水滴汇入雨幕,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卫拂:“……”

  这溜得也太快了!

  怪不得人家能当刺客,他真的没有隐身术吗?

  他抓过一位同僚交代几句,混在散场人流里出了宫,举目寻觅一圈,没看见玉宫照夜的影子,心想难道是先回府了,余光忽然瞄见了小巷里等候的相府马车。

  玉宫照夜经常神不知鬼不觉地突然出现在卫拂的马车里,来去自如,卫拂有时候甚至怀疑他把马车当成自己的第二个家了。

  上车打起帘子一看,车厢昏暗,里头果然有尊正在闭目养神的玉像。

  玉宫照夜脸色白得泛青,头发被雨水打湿,蜿蜒地粘在耳畔颈侧,那模样还算不上狼狈,但莫名有种意气萧索的颓丧。

  卫拂拎起袍角登上马车,叫车夫回府,凑过去用手背贴贴他的侧脸,又摸了摸身上,摸到一手湿冷,赶紧从柜子里拿出干布巾给他擦脸擦手,将头发仔细拨到耳后,又把半湿的外袍扒掉,解开披风将他囫囵一裹。

  “怎么啦?看着这么不高兴。”

  毛茸茸的围领簇拥着玉宫照夜瘦削的下巴,可卫拂看了还嫌不够暖和,干脆把他抱进怀里紧紧拥着,用自己的脸颊去贴他冰凉的侧脸和额头,一手轻柔地护在颈后,像安抚一只被雨淋得瑟瑟发抖的小猫。

  潮湿雨气被马车隔绝在外,两人紧贴的体温将卫拂身上腌入味的龙胆香烘开,无形无声地萦绕满怀。

  夏天时药气清苦,天越冷反而越显温暖,已经变成了一种闻到就会令他觉得安定的气息。

  玉宫照夜任由卫拂扒拉摆弄,在心里嘲弄自己软弱,遇到点事就吓破了胆,还不如小时候无知无畏;但又破天荒地想顺着那枝不知何时长出来的脾气任性,毕竟抱着他的人是卫拂,要是对他都不能纵情肆意,那世上也没人能接得住他了。

  玉宫鸣透露给他的一大堆密辛堵在嗓子眼里,吐出一个字都十分艰难,他恍惚觉得自己就像堤坝上最后一块石头,独自扛着背后的滔天洪水,真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时候,恐怕也就是他粉身碎骨之日。

  他疲倦地垂着眼帘,闷闷地“嗯”了一声。

  卫拂何曾见过他这个样子,一时心脏像被拎了一下,悬吊着揪紧了,可看着玉宫照夜恹恹地蜷在自己怀里,给他旁人无可比拟的亲近依赖,又生出种难以言喻的诡异满足感来。

  “不高兴啊,谁惹我们殿下了?”卫拂亲亲他,轻声劝哄:“是不是那位三王子要作妖?放心吧,你看国主今天表现的很好,不会出乱子的。”

  玉宫照夜在心里叹了不知道第几口气,把冰凉的手塞到卫拂领口里:“你就这么跑了,内阁没事吗?”

  “托人告假了,就说我吹了风有点不舒服,”卫拂被他冰得缩了缩脖子,报复地收紧了搂腰的手臂,“反正我下个月任命到期,最近没什么事,都是在交接公务。”

  “……”

  忘了还有这一茬……最近这些破事真是没有一件让他省心的。

  卫拂眼睁睁看着他勉强舒展开的眉头一沉,又不高兴了。

  殿下生性沉稳,随着年岁渐长,喜怒越发不形于色,难得把心事都明明白白的写在脸上,不加掩饰地流露依恋,可爱得让人不知该怎么喜欢他才好。

  “舍不得我啦?”他高高兴兴地啄吻玉宫照夜紧绷的唇角,追问道:“是不是舍不得我,不想跟我分开?”

  玉宫照夜嫌他专门挑扎心的说,怒而咬了他一口,在心里默默答了个“是”。

  卫拂从他细微的恼羞成怒里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啪叽”亲了他个带响的:“不说话就是默认了。那既然我们谁也离不开谁,我走的时候把殿下也偷走吧,好不好?我这几年外放攒下的俸禄,加上一点祖产,应该能养得起殿下。你要是愿意,就谋个一官半职,要是不想在官场上混,做个大侠也行,我支持你开宗立派,跟谢幽兰打对台……”

  他那些“祖产”别说养个门派,就是自立为王都绰绰有余。但日后卫拂回到夕陵,如果皇帝知道他有《地镜图》,会不会像龙沙国主那样,对他生出防备猜疑之心?

  卫拂见玉宫照夜沉思不答,还以为条件不够打动人心,又加紧在他耳边念叨,不遗余力地推销自己:“我的官位还会再升,当然短时间不可能像在龙沙有这么大权势,但是再外放的话估计可以主政一方,回来转迁六部,不会让你面上无光的……”

  “好啊。”

  前路茫茫,也许有一天夜光再也照不了故国山川,但以萤火之微照亮心上人的眼睛,似乎也是个不错的结局。

  他窝在卫拂颈间,轻轻地应声。

  卫拂:“嗯……嗯?!”

  【作者有话说】

  不会灵活就业的,你们俩都是(幽幽)

 

 

第92章 

  我来辟寒城(120)只办一件事

  “丁飞!停停停!调头!”

  车里忽然闹起来,车夫丁飞紧张地扯住马缰:“怎么了卫相?”

  玉宫照夜懒得出声,用眼神给了他个“你在发什么疯”的有力质问。

  卫拂:“你都答应了,还回府干什么,咱们直接出城回夕陵吧!丁——”

  玉宫照夜一把捏住他的嘴,扬声朝外头吩咐:“没事,回府。”

  潇潇雨声遮蔽了隐约人语,丁飞一头雾水地甩动缰绳,速度渐缓的车轮又辘辘转动起来。玉宫照夜只觉昏暗里有双闪烁着贼光的眼睛灼灼地盯着他,一时间竟有点不敢回头看。

  卫拂:“唔唔唔!”

  玉宫照夜放开手:“不是……”

  卫拂:“都说男人床上的话不能信,车上的话也不能信!一共两个字,我都没焐热呢就反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