辟寒城(121)

2026-06-14

  胡搅蛮缠到这个地步已经是一种本事了,玉宫照夜唏嘘感慨:“……你是一点也不从自己身上找问题啊,卫公子。”

  真想放他出去咬玉宫鸣,感觉狐狸精会把那条毒蛇打个结甩着玩儿。

  卫拂把他冰凉的手揣回自己怀里,抱着他咕哝:“可是我本来也没占到一点便宜啊。”

  “只是没让你今天就占上,别说得好像谁负心薄幸一样。”玉宫照夜头痛道:“你下个月回夕陵,我总得等朝局稳定了,把夜光这摊子事交出去才能去找你,善始善终,否则甩手跑路落得个晚节不保,那也太难看了。”

  卫拂很稀奇地扳着下巴将他的脸转过来细瞧,发出一些甜腻的怪动静:“殿下——”

  玉宫照夜养了三年狐狸精,已经熟谙他的脾性,光听千回百转的“殿下”就可以分辨他的心情,飞起眼尾睨了他一眼:“是,我也会考虑以后。不然呢?玩弄感情玩到辅政大臣头上,生怕你们夕陵没处练兵?”

  卫拂嗯嗯地赞同:“我也觉得长久分居不利于夫妻感情。不过夜光是你好不容易打下的基业,就这么放弃太可惜了,再说国主也不可能轻易放你走吧?”

  “……”

  玉宫照夜心想国主可能要走在他前头,等玉宫鸣踢掉玉宫烈上位,下一个就该轮到他了。夜光毕竟是柄凶器,得放在听话的人手里。

  “上次你来找我,这次我去找你,不是很公平吗?”

  玉宫照夜没打算把卫拂牵扯进这堆乱麻里,卫拂任期已满,平安返回夕陵就是功德圆满,现在不是多生事端的时候。而玉宫鸣就算有东郁在背后撑腰,也不会傻到往夕陵刀口上撞,必定会忍耐到卫拂离开再发难。

  玉宫烈的恶疾注定了他不可能赢过玉宫鸣,夜光管外事不管内政,玉宫照夜一介外人,更不能越权插手王位更迭。前方的路已然堵死,没有变通余地,他能做的也只有尽量平稳地交接夜光权柄。

  “殿下,”卫拂却皱起长眉,谴责地轻轻咬了一下他口是心非的嘴,“你好像误会了一件事。”

  “什么?”

  “我是为了爱你才来的龙沙,不是来讨债的,更不是为了什么狗屁‘公平’。”

  “……”

  玉宫照夜猝不及防被他一记剖白敲得心尖直颤悠,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能把人淹死的潋滟柔情,他下意识偏头避过,没话找话地挑了个毛刺:“好好说话,不要骂人。”

  卫拂把他脸扳回来,认真地说:“刚才都是骗你的,其实我根本没打算带你回夕陵。”

  玉宫照夜:“……我要骂人了。”

  “紫霄院初建,夜光好不容易从暗处走到明处,你的功绩才刚开了个头,怎么能在这时候急流勇退?”

  “照夜殿下,你从十几岁起为夜光卖命,为龙沙出生入死,龙沙如今的太平安定有你多少心血,这也是说放就能放下的吗?”

  玉宫照夜常年藏在黑夜里,怀刃而行,不显于世,他不执着于“名”,也就把“功”一并看得很淡,得来不容易,放弃却很轻易。

  因为他已经习惯了被掩盖,被忽视,被作为最早牺牲、最先抛弃的那一部分。

  卫拂拉过那只风霜累累、和养尊处优的“亲王殿下”完全不沾边的手,在劲瘦的指节上落下虔诚一吻。

  “你是龙沙的月亮,殿下,这是你庇佑的国度,你不用迁就任何人。”

  “我早跟陛下说过了,三年任期期满,我回夕陵交割差事之后便辞官。”他铿锵有力地承诺:“就算来辟寒城(121)卖糖葫芦,我也会一辈子待在阿萤身边的!”

  玉宫照夜:“……”

  行走江湖还是应该多做善事,没体会过狐狸精报恩的人这辈子白活了。

  “那是北地特产,南边天热,你来辟寒城(121)三年,见过街上有卖糖葫芦的吗?”他哭笑不得地捏了捏卫拂的脸颊,“小鹳公子,你这誓言跟‘冬雷震震夏雨雪’也算不相上下了。”

  他赶在狐狸精大叫之前堵住了他的嘴,在唇齿厮缠的间隙里轻声安抚:“放心吧,亲王府虽比不上镇国公府百年积蕴,只养你一个也够用了,不会真让你去当垆卖糖葫芦的。”

  十二月初,夕陵使节归国。

  三百禁军护送,国主玉宫烈亲率文武百官至城外送别,紫霄院派望月金寒及数名星使暗中随行护卫。

  考虑到卫拂离开后局势可能动荡,再加上朝中有个不安分的玉宫鸣,玉宫烈这一次没有让玉宫照夜护送,而是把他留在自己身边当护身符。

  上个月还信誓旦旦说玉宫照夜不必迁就任何人,转眼就被国主“将就”的卫拂险些哭塌了房梁,玉宫照夜直到他离开前一天还在替国主赔不是,深觉那天卫拂只有一句话说得在理——男人的鬼话到哪儿都不能信,这孙子就是来龙沙讨债的!

  送走了夕陵使节,御驾回转入城,禁军开道,官员骑马乘车随后,声势浩荡,引得无数百姓驻足围观,聚集在开阳大街两侧瞧热闹。

  辟寒城(121)连日细雨缠绵,今日却是难得的天朗气清,凉爽微风吹拂过罗伞帷帐,坐在御辇中的玉宫烈也被这好天气吸引,透过水晶垂帘看向外面的人潮。

  街边深巷里忽然冲出一群蓬头垢面的小乞儿,一边嘻嘻哈哈地撞进人群里乱窜,一边高唱着荒腔走板的童谣:“乌鸦报晓,壁虎断尾,大风吹没水倒飞。”

  童声高亢尖细,隐没在人潮中此起彼伏,在晴天白日下竟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感。

  “哪来的小兔崽子?”“哎哟!反了天了!你还敢撞人!”“站住!别跑!”

  街头骚动,喧嚣甚上,禁军不得不站定维持秩序,大喊“肃静”,禁军统领秦长流火速唤来副将:“你马上点一队人,把唱歌的人抓出来,动作要快!”

  也有不少人跟着那童谣低声重复,声音从四面八方包围了御辇车驾。禁军、拱辰司等武官尚且一头雾水地忙着收拾乱子,在场文臣们谁没读过史书,一听这伪装成童谣的谶语,登时便变了脸色。

  内阁宰相、吏部尚书扶余危策马上前,大声喝道:“别挡道,让御驾先行!”

  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一声尖叫:“乌鸦!”

  “啊!!”

  “啊啊啊——”

  惊恐的尖叫声几乎要震破耳鼓,头顶的光线忽然暗淡了下来,乌羽遮天蔽日,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大群乌鸦,发出粗哑凄厉的鸣叫,脚爪尖喙犹如急雨纷飞而下,凶狠地扑啄御辇,顷刻间撕烂了锦绣帷幔!

  扶余危差点被吓得当场撅过去,目眦欲裂地朝禁军咆哮:“快救国主!!”

  御辇附近的禁军被翅膀扇得两眼发花,拼命挥舞仪仗扇驱赶乌鸦,马匹受惊,人群慌乱,整片队伍前堵后挤,乱成了一锅搅不动的粥,每个人都在扯着嗓子拼命叫喊,可谁也分不清国主究竟在哪儿。

  人喊马嘶鸟叫等万千喧嚣声里,水晶珠帘崩裂的“哗啦”一声其实微弱得几不可闻。

  玉宫照夜扶着木框,在左摇右晃行将颠覆的御辇里站稳,肩上落了几片黑灰绒羽,素白的脸上沾了点灰,长睫低垂,却比手中染血的刀还要肃杀。

  “国主。”

  玉宫烈面上施了粉,遮住了惨白的脸色,这时候看上去反而神情如常,并不显得多么慌乱,唯独嗓音泄露一丝颤抖:“乌鸦袭击御辇,天兆示警,恐有灾殃。”

  “哦。”

  玉宫照夜看了眼自己手中的刀,反握刀柄,随手扯过放在一旁披风将玉宫烈头脸遮住,平淡地劝慰他:“臣听说乌鸦喜欢闪亮的东西,可能是把帐上花纹当成宝石了,动物习性,国主不必太在意。”

  玉宫烈:“……”

  很好,王叔很会安慰人,他连伤感都有点感伤不下去了。

  他被玉宫照夜裹粽子似地包成一条,动都动不了,还在不死心地问:“王叔,你听见外面的童谣了吗?壁虎就是四脚蛇,唯有孤的名字里有‘烈’字,是说我不似真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