辟寒城(122)

2026-06-14

  玉宫照夜在剧烈颠簸里躬身,像扛大包一样把国主大头朝下扛起来,随口道:“臣的名字里也有‘照’字,我压根就不是真龙,这句不是在说我吗?”

  玉宫烈:“……”

  漆黑尖喙在帷帐破碎的缝隙里一闪而过,四下里密密麻麻的振翅和抓挠声令人毛骨悚然。

  他在失重的晕眩里莫名把心安回了肚子,抽了抽鼻子,小声说:“小叔叔,硌。”

  玉宫照夜:“……忍着。”

  还是哑巴比较省心,哑巴以前都没说过硌得慌。

  他扛着一条人从御辇飞身跃下,纵马越过人墙,朝皇宫飞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

  冬雷震震夏雨雪——汉乐府《上邪》

 

 

第93章 

  (本章全是剧情)歇斯底里是崩溃,底里歇斯是美味

  光天化日之下,在全城百姓和文武官员面前闹出这样不吉利的乱子,简直像天意在明说“你们龙沙完蛋了”,满城都是风雨欲来的味道。

  国主被玉宫照夜及时救下,侥幸没有受伤,却因为惊吓过度,一回宫就病倒了。

  玉宫烈被吓破了胆,战战兢兢地把自己锁在寝宫里,连大臣们也不愿意见,甚至不肯宣召太医,只通过心腹内监田青传出旨意,命禁军加强防守,拱辰司全城戒严,指派紫霄院调查究竟是谁在背后装神弄鬼。

  “这么下去不行!现在人心惶惶,到处都在传唱那首童谣,还有人看见夜里有黑影在宫门口徘徊,民间流言四起,说是疫鬼作祟,国主这时候躲起来不露面,岂不是坐实了传闻?”

  东阁内,扶余危眉头微皱,似乎很不耐烦地道:“什么传闻?谣言罢了。紫霄院拱辰司正在调查,届时是非自有定论。我们还是先不要自乱阵脚为好。”

  由于卫拂刚走,内阁总相未定,暂由扶余危、段阳舒常等重臣代为主持机务。本以为是平稳交接,谁知道连个气口都没给他们留,一口惊天大黑锅擦着卫拂的尾巴尖而过,“咣当”就扣到众卿家脑袋上了。

  扶余危看上去镇定自若,实则已经愁得三天没空吃小点心了,要不是还残存着最后一丝理智,真想派人快马出城把卫拂追回来。

  从前卫拂压在他们上头,国主不顶事还有总相镇场子,一向没出过差错。如今内阁无人约束,几位阁臣各有各的主意,每天坐在东阁打嘴仗,偏又谁也说服不了谁。

  “流言杀人于无形,我是担心引发动荡,万一真出了事,我们总得有些准备。”段阳舒常压低了声音争辩:“再说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国主不愿意传御医看诊,只信任太素院的乌川杰,脉案都出自他一人之手,这不是明摆着有鬼吗?从前没出事,糊弄过去也还罢了,现在都火烧眉毛了,我们还要继续装没事人,让国主由着性子胡来?”

  扶余危被他唠叨得心烦,把茶杯往案上重重一搁:“段阳公,不是我说,谁没个生病的时候,就你急得上蹿下跳,一口一个‘有事’。怎么着,你是巴不得国主出点事,好顺了你的心?”

  段阳舒常啪地一拍桌案,双眉倒竖,瞪着他厉声怒斥:“那我问你,倘若国主没事,好端端的怎么会传出这种流言?要是没有那见不得光的病,太素院怎么连国主一面都见不上?有天疾者不得入宗庙,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究竟是我心思歪了,还是扶余公你屁股歪了?”

  “若国君果真身染恶疾,诸公又当如何?!我劝诸位别顾着装没事人,都在心里好生掂量掂量吧!”

  洪亮的质问在东阁安静的偏殿内回荡出嗡嗡余响,几位阁臣默不作声地相互换眼色,段阳舒常吼得脸红脖子粗,一屁股坐倒在官椅上喘气。

  那句谶语并没有多么深奥难解,但正是因为浅近,才显得分外险恶。

  报晓需啼鸣,乌鸦对应的是玉宫鸣,壁虎乃四脚蛇,代指则是国主玉宫烈。

  “没”字去水为“殳”,“飞”字倒转形似“疒”,合起来是“疫”字。

  而“大风”与“疫病”相连,便是指医家所说的“疠风”,也就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恶疾“麻风”。

  疠人不祥,乌鸦逐之,不得不断尾求生,那日群鸦袭击御辇,正合了谶语的意思。

  段阳舒常是玉宫鸣的外祖父,所以他跳得最高,大肆鼓吹,因为一旦证明了国主身患麻风,祖宗之法在上,朝野重压之下,玉宫烈别无选择,只能让自己的亲弟弟玉宫鸣继位为王。

  其实国主到底有没有病,扶余危心里也打鼓。但他是玉宫烈的老师、先王托付的大臣,对玉宫烈的感情当然比七八年没见过面的玉宫鸣要深得多;再者他如今身居中枢,更不希望王位易主,任凭段阳舒常踩到自己头上。

  谣言不可能凭空产生,必然有人暗中捣鬼,一旦国主被迫出来自证,谁知道他们还藏着什么手段,到时候不是麻风也被硬说成是麻风,可就再也没有挽回余地了。

  因此不管段阳舒常如何煽动,他必须咬死了流言不足信,绝不能退让一步。

  扶余危抬眉瞥了段阳舒常一眼,冷冷地说:“那你想怎么样,把国主从宫里拉出来当众问诊?你倒是懂‘规矩’,妄议主君、谋逆犯上是你做臣子的该有的规矩吗?”

  “君不正其位,我做臣子的有劝谏之责!你以为一顶‘谋逆犯上’的大帽子压下来,就能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吗!”

  “那你就写折子,上奏章,按劝谏的路子来,文死谏武死战,实在不行去找根柱子撞……”

  “扶余危!”

  段阳舒常拍案而起,指着他鼻子大骂:“你莫要与我在这胡搅蛮缠!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不过是在替国主拖延时间!可知纸包不住火,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要为一己之私而寒了天下人的心吗!”

  扶余危把杯子一扔,反唇相讥:“老不死的乱臣贼子!天家之事,轮得到你来越俎代庖!”

  怒发冲冠的段阳舒常冲上去就要殴打他,其余几位大臣赶紧七手八脚拉住二人:“段阳公段阳公!”“息怒!有话好说!”“都是话赶话一时口快,千万别伤了和气!”

  东阁里一时鸡飞狗跳,人仰马翻,乱得像菜市口。好容易等两人分开,各自“哼!”地一声扭过头去,礼部尚书明林谦左右看看,试探着劝道:“谶纬之事,国主已钦点了紫霄院探查,玉宫殿下是个能臣干将,咱们不妨再耐心等等,或许过两日就有结果了。”

  赶在段阳舒常瞪眼之前,他又赶紧补充:“若实在不放心,先传太素院院正、内监总管来问话,这也算分内之权。否则国主不过养病两日,内阁就急吼吼地闹起来,传出去倒显得咱们轻薄,一把年纪了还沉不住气。”

  众人忙道是极:“两位大人都是一片忠心体国,不分轩轾,如今正是需要往一处使劲的时候,还望扶余公、段阳公以大局为重。”

  东华阁门外听使唤的内监悄悄走开,唤了个同伴过来,附在耳边低语几句。那青衣内监点点头,转身快步朝内宫走去。

  千春殿中。

  殿门紧锁,四面窗户都悬着遮光帘帷,床帐更是遮得一丝风也不透。灯烛幽光摇曳,将家具的倒影拉长,影影绰绰地投在素底纱上,仿佛水底舒展漫卷的藻荇。

  玉宫烈只着中衣单袍,长发散乱,苍白着脸倚在床头,憔悴潦倒得不成样子。田青跪在他床边脚踏上,柔声回禀:“方才东华阁小的们来报信,大人们传召内监诸司,问了国主饮食起居,素日用药,他们都按吩咐答了;还叫太素院拿来了历年脉案,和药房记档一一核对,好在早有准备,都对得上,乌川先生很仔细,国主放心。”

  玉宫烈无声冷笑:“他们起了疑心,就算做的再干净,也会拼命找线索来把我打成病人。王叔呢?他查清楚是谁在背后散布谣言了吗?”

  田青面上露出一丝为难神色,声音放得愈发小心轻柔:“紫霄院还没有消息传回,想来是案情复杂,要费些工夫,国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