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悻悻闭嘴。玉宫照夜无声一哂,阶下囚还这么没眼力见,非得刀架到脖子上才知道服软:“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国主患病的?谁给你传递的消息?”
玉宫鸣:“你问这个干什么?”
玉宫照夜跟他没有弯子可绕,开门见山地说:“宫中已经清查过一遍,找到了一些你埋下的钉子,不过都离国主太远了,而且这本来就是个严防死守的秘密,你那些人根本接触不到这件事。”
“我在找那个藏得最深的‘内奸’,究竟是谁。”
玉宫鸣双目陡然灼亮,伸长脖子死死盯着他,试图从那张冰清雪冷的脸上找出一丝挫败神色,半晌后终于幸灾乐祸地笑出了声:“哈!王叔自诩聪明,原来也有你算不到的事?”
“实话告诉你,我得到消息比你早不了俩月,而且是东郁人主动来找的我,那并不是我的人。”他虚情假意地补充了一句:“希望他藏好了,最好永远也不要被你找到。”
玉宫照夜眉梢一动,意外道:“东郁人?”
“我说得已经够清楚了,亏你自负聪明,倒是动脑子想想,能做主将我送回龙沙的东郁人,天下一共才几个?”
玉宫照夜:“……”
这就更离奇了。他一直以为是玉宫鸣里通外敌,说服东郁送他回国夺位,甚至怀疑国主身边的内监田青是玉宫鸣的内应,那晚还故意试探过他,事实居然是东郁先探到情报,才顺势推出了玉宫鸣吗?
若论刺探风闻,“夜光”可谓当世佼佼者,虽说有“管外不管内”的规矩,不会反过来刺探自家秘密,但连玉宫照夜这么亲近的心腹都没发现国主有问题,东郁的探子却能察知如此隐秘,这人到底藏在了哪儿?
以往并没听说过东郁这方面有什么出众的成果,难道是碰巧了?
等等——
“慢着!”
玉宫鸣见他要走,脱口叫住他,又有些不自在哽了一下:“我也有话要问你。”
玉宫照夜忙着想事,有点心不在焉,做了个“请”的手势。
“你为什么不选我?”
“我究竟比他差在哪儿了,你宁可让一个麻风病人当皇帝也不肯帮我?”
质问声不高不低地回荡在昏暗牢房里,一如当日在千春殿中,他问玉宫照夜自己在“碧华”中是否也能有一席之地。
不知道为什么,他对玉宫烈恨得很纯粹,但面对玉宫照夜,即使明知道他骗了自己,那种感觉也不是痛恨,更接近于“不甘心”。
他总是不甘心。
玉宫照夜被一声质问喊得回神,撩起薄薄的眼皮扫了他一眼,大概看在他马上要被释放的份上,没有阴阳怪气,也没有什么额外的情绪:“保护你前往东郁,最后被你铲除的‘碧华’暗探叫‘天驷’。”
玉宫鸣一愣。
玉宫照夜不疾不徐地继续道:“替你将河豚毒下在汤饼里的内监叫‘含江’;一直照顾你,为你暗结珠胎的女子叫‘湘君’,但你抛弃了她,转头设计相诱东郁使者杜德佑的女儿,好叫丈人陪你回来图谋大业。”
玉宫鸣的脸随着他的话一点点灰下去:“你连这个都查到了……”
“不难。”玉宫照夜说:“你单方面抛弃了他们,太急着撇清,人家反而更忘不了你。”
玉宫鸣颤抖道:“我是为了大业……”
“你的大业里似乎只能容得下一个人,其他人都是你的柴火,天冷了烧一根,天黑了烧一根,一旦找到更结实的,就把原来的抛在路旁。”
漆黑的地牢里,玉宫照夜与他隔着铁栏杆相望,却遥远得好像他永远也拉不下云端的神祗。
“我不帮你,因为我也是‘夜光’一员。”
“‘夜光’可以为国捐躯,但我不想哪天从别人嘴里听说我的人被你拿去填炉子了,更不想自己也变成你大业之下的一撮灰。”
【作者有话说】
*《全唐文》赐刘晏自尽敕
第97章
你的爸爸系我们最好的呆佬
开阳大街,引鹤楼上。
“喏,说好的报酬。”
摘星阁中,卫拂用扇子将一只螺钿黑漆木盒推向对面:“你们这回干得不错,下次有活还找你,记得给我算便宜点。”
“……”
俊美的紫衣男人闻言翻了个大白眼。他原本慵懒地斜倚着凭几,周身洋溢着很不好惹的邪气,却被这个不体面的表情破坏了格调,看上去很想用鞋底子抽飞对方那副市侩的虚伪嘴脸。
他按开机关盒,展平里面的绢帛,粗略扫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才将盒子一道收好,冷冷道:“你还想有下次?不怕他揭了你的皮?”
“怎么会?”卫拂不假思索地回嘴:“殿下从来舍不得弹我一指头,难道程掌门平时对你很凶吗?”
谢幽兰:“……”
那双跟他如出一辙的大桃花眼渐渐瞪圆了,卫拂掩着嘴惊呼:“天啊!哥哥你好可怜!”
谢幽兰:这混账东西!
“在做坏人这方面,我比你有经验,劝你别得意太早。”谢幽兰跟他说不了三句就要上火,舔了舔牙根,存心恐吓他:“我好歹坏得坦坦荡荡,偶尔做件好事,程愈还要对我刮目相看;你呢?你成天装得像个正人君子,若被他发现你其实坏得流黑水,这落差可没那么容易适应——毕竟他当初总不是看上了你会算计人。”
卫拂:“……”
“世人眼光就是如此,坏人做一件好事,说明他良心未泯尚可回头,好人只要做一件坏事,这辈子行善积德统统一笔勾销,白纸染了黑点就不配叫白纸。”谢幽兰端着过来人的架势又补一刀:“更何况你干的那事跟谋君窃国也差不多了,你猜他会不会高兴?”
卫拂终于被他的危言耸听忽悠得有点动摇了,犹疑地嘀咕:“只是略施巧计,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坏吧……”
“瞧瞧,还是个坏而不自知的。”谢幽兰立马啧了一声,摇头一唱三叹地感慨:“让你这种黑心狐狸当朝,他们龙沙彻底完了。”
他饶有兴致地托腮看着卫拂陷入沉默,心说你个讨债鬼也有今天,等了一会儿没见他眼泪汪汪,正想着要不要再下点猛药,突然听见“砰”地一声巨响。
谢幽兰差点跟着桌子上的茶杯盖一起跳起来,卫拂拍案而起,一把按住他的手,铿锵有力地喊:“哥哥!”
谢幽兰:“……干嘛?”
卫拂:“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如果殿下知道了,一定是你泄密。”
谢幽兰点头:“不错,所以你、”
“对我态度放尊重点”还没说完,就被卫拂严肃打断:“要是殿下知道了真相抛弃我,我就去告诉程掌门你为了得到《地镜图》和我一起干坏事!”
谢幽兰:?关我什么事?
“别忘了当初在夕陵你已经选过了,《地镜图》和程掌门你只能拥有一个!”
莫名被拖下水的谢幽兰大怒:“你这个畜生!”
卫拂双手交叉撑于颔下,发出了一看就是谢幽兰亲兄弟的桀桀冷笑,森然道:“我的姻缘要是保不住,大家就都别活了!你看着办吧!”
谢幽兰:“……”
一盏茶后,惨遭恐吓的北烛宫宫主终于打发了灾弟弟,按着太阳穴缓了半天,终于攒了点力气起身往外走,边走边想反正东郁部分的《地镜图》已经到手,下次无论给多少钱也不接他们龙沙的烂活了……
铿!
房门缝隙间寒光一闪,斜地里蓦然探出一截半出鞘的寒铁,不偏不倚地横在门口,刚好拦住他的去路。
剑气袭人,谢幽兰不由自主地向后仰了仰身子,喉结受惊似地上下滚动了一轮。
拦路的大盗衣着简素无华,不像这家酒楼的客人,更不像能上到这层楼的贵客,但就这样无声无息地鬼魅般现形,从容地抵着谢幽兰喉头步入室内,随便抬脚勾上了房门,指着空位示意他坐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