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算时间,玉宫度愕然发觉这孩子极有可能是季安臣的遗腹子。
谢望舒土匪当得好好的,不想去任何人家当守寡的少奶奶,但玉宫度已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要将这孩子认回他身边。
当年丑事不便提及,玉宫度可能也不想让西平侯跟他抢孙子,干脆与谢望舒谈条件,说服她带着宵晖山土匪归顺朝廷。谢望舒进宫担任“谢贵妃”,给这孩子名正言顺的出身,她自己则挑选忠心手下加入“碧华”,作为正规军为朝廷效力。
痛失亲子的皇帝顶着压力将孙儿认作亲生的皇子,“谢萤”就这样成为了“玉宫照夜”。
诏书末尾的“正安二十四年九月四日”上盖着传国大印。由于年岁悠远,鲜红的颜色已经淡褪,但那个日子玉宫照夜并不陌生,是他“父皇”驾崩的前夜。
后面还有一行不同的苍劲笔迹,写的是“遵皇考遗旨,册封玉宫照夜为亲王,其人至纯,其功甚巨,洵为柱石,可承托付之重。此旨收藏禁中,应急请出,以正大统。*”
落款“承和四年六月十六日”,上方也整齐地盖了传国大印。
“承和”是夕陵皇帝牧衡的年号,那一年是先王玉宫丰霆驾崩的年份。
翻过下一折,还有两行新鲜的墨迹,刚刚盖好的印章鲜红如血色。
“生死有常,圣贤亦不能免,但使继体得人,社稷遇主,天下尊王,吾虽没世,亦复何憾焉。*承和十年冬月十五日。”
三个篆体曲折回环的方正印章由浅至浓,像一串脚印,迤逦行过玉宫照夜独行月下、隐于熙攘的前半生。
“小叔叔。”
玉宫烈叹息似的声音悠悠飘来:“孤还是习惯这么叫你,堂兄。”
玉宫照夜被多年前呼啸而来的惊愕当头砸中,难得地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我其实很胆小,不像父王和祖父那样有魄力,在位这些年实在是如履薄冰,每每觉得惶恐,很害怕被人赶下去。”
“我们年岁一般大,但你好像天生就更稳重些,所以我一直偷偷把你当成长辈,总是想如果我不成了,好歹还有你,龙沙不至于在我手里完蛋。”
玉宫照夜:“……”
“阿英他们还小,不堪重任,也难以服众,不管你愿不愿意,最合适的人只有你。”
玉宫烈疲惫地朝他笑笑,带着如释重负的松动:“孤又没办法了,索性再赖王叔一次吧。”
“这份诏书今日由孤传给王叔,玉宫一族的江山,毕竟没有落入外人手中。”
【作者有话说】
*此旨收藏禁中,应急请出,以正大统。——《张廷玉年谱·雍正十三年》
*生死有常……吾虽没世复何憾焉。——化用明英宗遗诏“夫生必有死,人道之常。虽圣哲所不免,但继体得人,宗社生民有主,吾虽没世,复何憾焉?”
我怎么又在写文言文(痛苦面具爬走)
第99章 正文完
若是晓珠明又定,一生长对水晶盘
夕陵,风都。
衔香宫内暖意如春,卫拂指尖拈着一枚黑棋,一手懒散地支着头,坐没坐相,被热气熏的呵欠连天。牧衡一看他那德行,就知道这盘棋跟喂鱼没什么区别,随便洒哪儿都行,只问他:“你昨晚做贼去了?”
卫拂哀怨地拖长了声音:“孤枕难眠啊,陛下。”
陛下嗤道:“出息。”
其实陛下也孤枕难眠,因为今年秋天真定国犯边,钟翼改任凌州骁骑府统军都尉,跑到北境带兵打仗去了。
“臣都懂,”卫拂沉郁地叹了口气:“臣与您同病相怜,陛下不必佯装坚强。”
“……不要用你那酸不溜丢的心思揣度朕,当谁都跟你一样离不开人?”牧衡就看不惯他那寻死觅活的样儿,教训道:“亏你在外头历练这么多年,一天到晚除了伤春就是悲秋,能不能有点正事!”
卫拂被他训得眼皮、嘴角、不存在的耳朵和尾巴同时唰地一耷拉,撇过头去小声嘀咕:“恼羞成怒。”
牧衡:“……”
他怎么就摊上了这个讨债鬼!
这些年夕陵南境安稳,贸易繁荣,卫拂在龙沙数载经营功不可没。他回来后,朝臣之间最热门的话题就是猜测陛下会如何封赏他,直入部堂肯定没跑,端看去往哪一部;以及这位翩翩公子为了国事,竟然耽误到如今还没有成亲,陛下少不得也要替他物色合适的妻家。
然而卫拂隔三差五进宫伴驾,宫中却毫无动静,政事堂的几位相公在陛下面前试探着提起,牧衡只用一句“劳碌奔波,先给他放两个月假”,就把他们打发了。
陛下这里好歹有句话,镇国公府那边根本是一言不发,问起来就是由他去,听凭陛下任用,简直好似将此子过继给了陛下,卫拂跟他们都不是一家子人。
“这两天去祭拜过双亲了?”牧衡决定换个话题,“地方还合心么,不合适的叫工匠改去。”
卫拂磨叽半天,终于犹犹豫豫落下一子:“臣觉得很好,地势高,景致秀丽,还能吹到风。多谢陛下。”
那年他从天坑出来,回到夕陵,牧衡答应替他父亲立冢,后来“夜光”和乌卫轮流偷袭云湖据点,玉宫照夜又替他进山寻找过,然而江风寻已不见踪影,可能是觉得那个地方不再安全,躲进了山林更深处。
卫拂默默接受了这个说法,只在下次给牧衡去信时加了一笔,请他帮忙将父母衣冠冢立在一处。
仅存的一点旧物也被埋葬,老宅彻底空了。
这次他回到风都,家中只有“家徒四壁”可以形容,替他看宅子的卫荣老了,耳背得要扯着嗓子喊才能听见,但卫拂还是安然住了下来。
哪怕他已经习惯了龙沙相府的罗帷锦衾、软枕高床,躺在陈旧而熟悉的老房子里,听着窗外风动树摇,瓦片乱响,依然做了很好的一梦。
次日牧衡下了朝就派人把他薅进了宫里,皱着眉头问他:“怎么回事?不是在镇国公府住得好好的吗,朕怎么听说你昨晚一个人跑回柳枝巷了?”
卫拂在外磨练了几年,模样没太大变化,气质倒沉稳了很多,不像过去那样咋咋呼呼,淡然道:“臣是无用之人,没得玷污人家门楣,自然从哪来回哪去。”
“好好说人话,跟朕赌什么气?”牧衡道:“你立功还朝,谁敢说你无用?”
卫拂保持着那副“反正不是我的错”的混账神气,嘴上说:“都是臣的错。”
“臣昨日还家,家中长辈要给臣张罗亲事,臣说已有心仪之人,对方家在龙沙;他们劝臣放弃,选个对仕途有助益的世族闺秀,臣说这次回来就是为了辞官,祖父和叔伯闻言大怒,斥责我自甘堕落,不思进取……还有什么来着?忘了,反正就是一顿好骂,于是臣就回老宅了。”
“……”牧衡感觉好像什么重要的信息从自己耳边出溜过去了:“你说你要干什么?”
卫拂一脸无辜地回望他,口型做得又大又圆:“辞——官——”
牧衡缓缓扶着额头坐下,以免自己被气晕了咕咚栽过去。
就说这表情怎么那么眼熟!钟翼养的那俩孽障把笼子啃穿、在御苑野了一下午、踩坏无数花花草草、被抓回来时也是这么看人的!
“卫疏尘,你可真有出息啊。”
多少人一辈子也见不到天颜,卫拂跟皇帝认识了二十年还有过命的交情,他甚至不是凭祖荫进身,外放多年带着一身功劳回朝……这样得天独厚的条件、坦荡光明的前程他都不要,铁了心要当大情种。
什么叫儿女都是债,牧衡在镇国公府借住几年,往后余生都得交代在替镇国公看孩子上。
啪!
卫拂的棋子让牧衡吃了一大片,鬼鬼祟祟地试图借着衣袖遮掩偷子,结果被陛下当场识破,并随手打掉了他不老实的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