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脆响过后,卫拂悻悻地揉着手背道:“我这次带了两瓶坟头土回来,这样也算他们陪着我了。陛下什么时候能放我走?”
这一个月他每天翻过来倒过去都是这句话,牧衡被他折磨得耳朵起茧子,拒绝起来也是十分熟练:“说多少遍了,不要心急。你在龙沙替朕经营多年,一回来就哭着喊着要辞官,让世人怎么看待朕?怎么评价你?说朕苛待功臣,还是说你心向异国?”
“那陛下打算如何安置我?不拘什么官,再找个理由把我派到龙沙去吧,或者我可以去边市当市令……”
从辅政大臣降级到边市令,那跟流放有什么区别?
随着辅政大臣归来,夕陵与龙沙的宗藩之盟落入了“不明不白”的微妙境地——下一步到底是延续维持,还是另起炉灶,抑或是分崩离析,全看两国君主能谈成什么样。
龙沙是夕陵南境隔绝东郁的屏障、重要的盐源和海上通道,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都是要地,尤其是在北境起战事的当下,维持南境的稳定尤为关键,放弃龙沙等于腹背受敌,东郁立刻会闻着味咬上来。
牧衡必须把龙沙笼络住,如果送卫拂过去有用的话他肯定毫不犹豫,但万一龙沙不愿再自居藩国,要求跟夕陵平起平坐呢?或者干脆上了东郁的贼船,与夕陵划清界限,那可就再没有辅政大臣这一说了,甚至能不能派人常驻龙沙都难以保证。
要怎么谈,派谁去,开多少条件,争取什么结果,都待与大臣们细细商讨,还要再和龙沙交涉,这些并非一朝一夕之功,卫拂每天在他面前撒泼打滚也没用。
“你的志向不是自己卖糖葫芦就是看别人卖糖葫芦,这辈子跟糖葫芦过不去了?”牧衡一想到这讨债鬼的未来就头疼,恨铁不成钢地呵斥:“你就不能出人头地,让玉宫照夜嫁过来吗!”
卫拂心说我哪个字提到“糖葫芦”了,十分冤枉地申辩:“我弄个刺客回来,陛下能睡得着吗?”
牧衡没好气道:“你都睡得着我有什么睡不着的!”
卫拂:“那刚好垂云提拔了,陛下把鹭卫统领的位子给我们家殿下吧。”
他还挺会顺杆爬。牧衡不留情面撅了回去:“滚蛋。”
卫拂嘴上忙着煽风点火转移他的注意力,趁机摸走他一个白子扔掉:“陛下用人真狠,好怕垂云兢兢业业一辈子也捞不到个皇后。”
“你先当一个龙沙王后给朕看看吧。”牧衡冷笑嘲讽:“玉宫照夜是刺客,你是小偷,你俩还挺般配——棋子还来,你这臭棋篓子。”
君臣二人两头对掐,正吵得不可开交时,外间侍奉的江令快步走近,站在隔扇外轻声禀告:“陛下,鹭卫肖统领求见。”
牧衡谴责地白了卫拂一眼,将手中棋子抛进棋盒里:“叫他进来。”
卫拂忙要起身回避,陛下却抬手示意他坐着。一身淡红武袍的鹭卫新任统领低头趋进,朗声道:“臣肖恺参见陛下。”又朝卫拂拱手拜了一拜:“见过卫大人。”
卫拂低头还礼:“肖统领,久违了。”
他们以前打过几次照面,不算很熟悉。肖恺原任鹭卫东垂司总兵,负责东境八城监察事务,为人颇机敏精明,后来牧衡将他提拔上来,接替钟翼执掌鹭卫。
“肖卿免礼,什么事?”
肖恺双手呈上一只密封木匣:“今晨鹭卫夏军校尉祝岭将此物交给微臣,说是有人半夜投递,请他转呈鹭卫统领钟翼钟大人,将此信送至御前。”
卫拂眼尖,瞥见盒盖右上角一弯月亮标记,心头忽然毫无预兆地一跳。
肖恺像个夹在中间的青鸟,委婉含蓄地说:“钟统领业已调任北境,祝岭担心耽误了要事,特地托臣觐见,向陛下禀明原委。”
不是什么人都敢点名找上钟翼,这东西虽然来路不明,但考虑到祝岭曾随卫拂出使龙沙,而钟翼的事只有陛下能管,所以他琢磨了片刻,火速进宫,负责任地把这个来自远方的烫手山芋恭呈圣览。
牧衡眼神一转,江令立刻会意,上前接过木匣。然而那盒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扣得严丝合缝,也没个锁头,他试了半天竟然没打开。
所有人:“……”
卫拂看不下去了,掩着脸在旁边虚咳一声,提醒道:“可能是涂了鱼胶,用火烤一下就化开了。”
“哦,”牧衡了然冷笑:“龙沙送这么个玩意来,存心浪费朕的时间,是吧?”
卫拂:“……哈哈,陛下真会说笑。”
少顷江令揭开盒盖,牧衡抖开里面的信笺,冷笑渐渐凝固在了脸上。
卫拂恨不得把头伸到纸上,但当着肖恺和一地内侍的面,又不敢僭越,只得强忍着百爪挠心乖乖坐好,不住偷瞟陛下的神色。
“……今年元朔,龙沙国主玉宫烈以病笃为由,禅位宵晖王玉宫照夜。”
卫拂蓦然怔住。
牧衡的长眉越来越扭曲:“这是玉宫照夜的亲笔信,他代表龙沙,愿意与夕陵结好,继续奉我朝为宗主,还请求聘你为国相,任期……二十年?!苏武牧羊才十九年!期满还要再续?”
所有人:“……”
到底是哪个“聘”啊,这国相聘出去还要得回来吗?
惨遭图穷匕见的陛下把信纸一扔,怒其不争地宣布:“他们龙沙完了!”
卫拂手忙脚乱接住信纸,快乐地一推棋盘,彻底搅乱棋局:“我愿意!”
承和十一年三月,夕陵遣使往龙沙,册封新王及国相。
这是辟寒城(131)最繁华烂漫的时节,满城花海竞相盛放,桃李杏梅,牡丹芍药,轻红粉白,深紫浅碧,连墙角的蒲公英都支着一簇簇嫩黄细瓣,在纷杂轻快的马蹄声里兀自盛放。
使节车驾沿着红毯行至龙绡宫,缓缓停在正门外。
内侍卷帘,一身明红朝服的前辅政大臣、新任国相倾身而出,避开旁人搀扶的手,踏入春日温暖明亮的晴光中。
他抬眼越过空阔广场与肃立的文武官员,一眼便望见等待在丹墀之上,同样明红赤袍的君王。
走向他的距离很漫长,但他脑子里只有这一件事,又似乎一眨眼就到了跟前。
国主降阶亲迎,卫拂刚要躬身行礼,就被一双再熟悉不过的手稳稳托住了。
只是注视着那冷白如玉的面容,他的眼前便不由自主漫起一阵酸热,感觉到玉宫照夜轻轻捏了捏他的小臂,用彼此才能听见的音量说:“嘘,大喜的日子,不许哭。”
盈满水光的桃花眼撞进那对浅琥珀色的眼珠里,分明什么也没说,可是呼之欲出的相思、难以自抑的喜爱,甚至是带着波浪的“阿萤”……万语千言都在这一眼里诉尽了。
卫拂眨掉眼中水雾,朝玉宫照夜垂眸微笑,恭顺地温声唤道:“君上。”
旁边随侍的所有大臣同时脑中一白——你以前可不是这么叫国主的!
这马屁精!一来就把他们所有人都比下去了!
随即大家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庄严冷峻、风仪凛然的新任国主神情微动,浮现出堪称温煦的笑意。
“爱卿。”
完了,国主喜欢。
让这巧言令色的狐狸精长伴君王身侧,我们龙沙不会要完蛋了吧!
袍袖下掌心相贴,十指交扣,玉宫照夜携着卫拂的手转身,于众目睽睽中牵着他拾级而上,走向广袤苍穹之下、重檐歇山顶的巍峨宫阙。
昔年地底断崖上,流淌过紧握双手的鲜血化作命运的红线,在浮光掠影的尘世间牵起惊鸿一瞥。那游丝般的红曾遥隔万里,也曾飞度千山,回环往复,终归合拢于掌心一处,化作风中交缠的广袖与衣襟。
飘扬的麟带与猩红毡毯一色,迤逦流淌过重重宫门,汇入满城无边飞花,春深似海。
碧城十二曲阑干,犀辟尘埃玉辟寒。
阆苑有书多附鹤,女床无树不栖鸾。
星沉海底当窗见,雨过河源隔座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