辟寒城(17)

2026-06-14

  卫拂见他还是公事公办的口吻,心里倒稍微放松下来,温言道:“当时事发突然,乱糟糟地就被叫进宫了,只来得及叫车夫跟家里报平安,怪我没交代清楚,让兄长和大伯父替我费心了。”

  卫修摇摇头:“都是末节,人没事就好。”

  卫拂笑了笑:“多谢兄长关怀。”

  他们兄弟俩平时关系并不亲近,在众人面前尚且还能装一装兄友弟恭,独处时客套话讲完就无话可说了。

  卫修先沉默下来,目光像没处落似地飘在窗台上,却又不急着走。卫拂总感觉他今天有点不正常,因为小时候卫修不太看得惯他,跟他说话比人家正经皇子还纡尊降贵;长大后又有很长一段时间刻意疏远着他,如非必要绝不会主动凑到他跟前来。

  而现在,他浑身散发着一股“有话想说”的气息,却不知道在顾虑什么,迟迟开不了口。

  是家中长辈有什么训示教导要卫修代为传达,还是要跟他谈谈行装盘缠、出门要带几个人?总不能是因为分别近在眼前,卫修忽然鬼迷心窍,想和他重拾“本来无一物”的兄弟情了吧?

  就在卫拂分神瞎琢磨的空隙里,卫修像是终于不堪忍受这沉默的空气,僵硬地开口:“我听父亲说,是你坚持向陛下请求出使龙沙。”

  “嗯。”卫拂点点头。

  “为什么?”卫修的表情好像吃坏了东西,那种略带轻慢的怀疑看得人拳头痒痒,“你那西台舍人做的好好的,眼见前途一片坦荡,就算要攒资历,也不必千里迢迢地跑到龙沙去。况且陛下不是……”

  卫拂:“不是什么?”

  卫修瞪着他,片刻后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他不是念着旧日相伴情谊、对你格外开恩吗?”

  卫拂:“……”

  他在这个家里待了小二十年,第一次发现镇国公府的继承人好像是个大傻子。

  “兄长这话日后千万别再提了。”卫拂无奈得直苦笑,“你这是既没摆对陛下的位置,也没摆对我的位置。且不说出使龙沙兹事体大,就算陛下把我派去边陲喝风那也是沐浴君恩。说到底,天子用人,哪儿轮得到臣下挑三拣四?”

  “你……”

  卫修一时语塞,也不知道是气得还是急的,但“愚忠”两个大字已经明晃晃地挂在了他眼角眉梢上:“去国三年,就算你在龙沙位高权重,那毕竟是别国的地界,终究和中枢显要之职没法比。三年后谁知道京中朝局如何,你回来以后还能有现在这样的地位吗?”

  卫拂:“……”

  这无比漫长的一天自上朝开始,然后是处理公务、给扶摇府送线索、和玉宫照夜私会、被刺客扔雷火弹、进宫商量对策、参加宫宴、和玉宫照夜第二次私会……到这都还没完,竟然还有最后一劫。

  他今天出门到底冲撞了哪路神明,上天要派这个大傻子来惩罚他。

  他真有点累了:“兄长教训得是,那现在怎么办,我去跟陛下说我舍不得清贵官职、舍不得风都繁华,我不去了,让他换个人爱谁上谁上吧。”

  卫修:“……”

  卫拂很难忍住不阴阳怪气:“你猜陛下会不会高兴,会不会觉得光把我贬为庶民就够了,会不会克制自己的怒火、不牵连我那无辜的亲族家人?”

  卫修:“……”

  卫拂作恍然大悟状:“哦对,因为陛下曾在咱们府上住过,必定顾念旧情,法外开恩,不会降罪于镇国公府——那太好了,我明天就去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卫修拍案而起,怒极呵斥,“你能不能好好说话?外面人人夸你知情识趣,你宁肯对着不相干的人和颜悦色,跟你兄长就这样顶嘴忤逆吗!”

  卫拂被他吼也只是偏了偏头,不为所动地喝了口茶:“那我就要请问了,兄长方才教我的那番忠君爱国之言,算不算得上‘知情识趣’?”

  卫修恨恨道:“不识好歹!我是为你打算才跟你说这番话,看来在你心中我做什么都是要害你,既然你不领情,我也犯不着自讨没趣。你且趁着他们纵容肆意妄为、由着性子胡来,日后别后悔就好!”

  “‘他们’?”卫拂冷冷地问,“‘他们’是谁?”

  卫修被他抓住话中漏洞,气焰落下去半截,但横竖已经撕破了脸,他索性也不再掩饰,阴沉着脸道:“祖父偏心你,陛下偏重你,去龙沙的事你们早就商量好了吧?家里倒是一丝风也没听见,瞒得死死的。怎么,真以为自己已经顶门立户了?国公府素日是怎么待你的,你何尝把我们放在眼里过?!”

  卫拂双亲行踪不明,小时候又是个不会说话的小哑巴,卫修自然不把他看在眼里。谁能想到后来卫拂竟然变成了卫家子弟中最出息的一个,风头甚至盖过了他这个长房嫡孙,卫修在外面受够了别人有意无意的挑唆试探,有些念头在心里徘徊良久,已经像毒刺一样深深扎进了他的骨血里。

  卫拂分明该怒极,无声地盯了他片刻,却忽然展颜一笑,在深夜昏灯下别有一番疯味。卫修情不自禁后退了半步:“你笑什么?”

  “我笑怎么会有人在吵架时会把真心话都说出来。”卫拂噙着一点笑意,悠悠道,“所谓‘口不择言’都是‘处心积虑’,兄长,我知道你想听什么。”

  “你觉得出使龙沙是费力不讨好的苦差事,我为了这趟差事而放弃西台的官职是亏了,你专程跑过来教训我一通,是想看到我痛哭流涕地后悔吗?”他形状优美的唇瓣上下一碰,吐出来的话轻巧又锋利,刻薄得像一记清脆耳光,“可那是我的官位,不是你的,兄长。”

  卫修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简直是异彩纷呈,嘴唇气得直哆嗦,仇恨地瞪着卫拂。

  “你觉得我走到今天这一步是因为祖父偏爱,是陛下念旧情有意抬举我,你觉得我配不上这份恩宠,又担心我走了以后镇国公府失去这份恩宠。”卫拂轻轻一哂,“我们是兄弟,同一个祖坟冒的同一缕青烟,怎么会只吹到我而没吹到你?偶尔也想想是不是自己的问题吧。”

  “你不能只惦记着别人拿命换来的恩宠,自己却缩在房檐下、一点风雨也不想沾,还要大肆鼓吹那套‘明哲保身’的言论,对着走出去的人冷嘲热讽。”

  卫修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

  他有心要抡卫拂一个大耳刮子,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长幼有序”,但卫拂只是淡淡地横睨他一眼,目光宁静了然:“有话好说,别总想着动手,你又打不过。”他不紧不慢地道,“再说我还没走,到时候一状告上南天门,你猜他会向着谁?”

  卫修的胳膊就像被人抽了骨头,从善如流地软了下来。

  “哦对了,我刚替陛下解了燃眉之急,今天又出了刺杀的事,不知道有没有人暗中盯着镇国公府,要不然我喊一声试试,看能不能喊出两个鹭卫?”

  他满意地欣赏卫修从猛然醒悟到脸色煞白的全过程,末了补上最后一击:

  “有件事你说对了,我去龙沙是早就商量好的,陛下知道,祖父也知道。”

  “毕竟我是为了去找那位救命恩人,所以就没必要告诉你了。”

  卫拂笑了笑,宽和地劝慰道:“至于其他人不说,大概是怕你愧疚吧。兄长似乎还没放下那件事,不然情急之下也不会吐露真心,我都不知道你原来是那样揣度弟弟的。”

  如卫修所愿的“善解人意”终于彻底把他恶心跑了,房门被摔得震天响,卫拂端庄地坐在那里,连头都没回,嗤了一声,随手泼掉杯中残余的冷茶。

  他对卫修倒说不上是恨,充其量算“道不同不相为谋”,年少时只是不喜欢他的某些做派,长大后才明白原来是看不上。

  卫拂最受不了的就是以前卫修做错了事,会摆出一副“我已经很自责了”的态度,以后不管因为什么鸡毛蒜皮的事发生争执,只要说他一句不好,他立刻就会抬出“在你心里我做什么都是错的”。